“真香。”
他把頭埋進她的頸窩,深深吸了一口氣,鼻息噴在頸側皮膚上,帶著溫熱,卻讓她渾身汗毛盡豎。
“相府的大小姐,”他的聲音低沉,黏稠,每一個字都像含了什麼東西,“如今聞起來,怎麼跟教坊司的女人一樣?”
這句話,像一把沒有刃口的刀,不割,只壓,壓著往骨縫裡嵌。
沈歲歲的手指死死攥緊了。
她眼眶裡一陣熱意湧上,猛地被她壓下去,壓得牙關發酸,壓得舌尖泛出鐵鏽氣。她不能哭。哭了,就是給他看的。哭了,這句話就徹底贏了。
可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。
那句話比凌遲還要蝕骨。她自幼習禮,行坐端雅,大雪天裡也是外裘內襖,層層裹得嚴嚴實實,相府裡的門生故舊誰不說一聲“沈大小姐端方”。可此刻,她穿著這件教坊司歌姬才著的緋色紗衣,鎖著鐐銬,被一個閹人按在懷裡,用指節把她的腰拿捏。
這是什麼?
這是他精心佈設的一場羞辱,是他花了心思、備了衣裙、量好了鎖鏈長度的,蓄謀己久的侮辱。
她的身體以一種不受控的方式,開始發抖。
細碎的,從脊背往西肢蔓延,像秋風掃過枯枝,每一片葉都在響。
晏九淵感知到了。
他沒有說話,片刻,手上的力道卻忽然鬆了,換了一種動作——他的掌心平貼上她的脊背,從肩胛骨緩緩向下撫過,像順毛,像安撫,像是在哄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。
“怕什麼。”
聲音放低了,褪去了方才的陰冷,換上一種病態的溫柔,“只要你乖乖聽話,這裡,就是你最安全的避風港。”
這句話比那句羞辱更難叫人受。
沈歲歲閉上了眼睛。
她聽著自己的心跳,一聲一聲,骨骼底下,有什麼東西正在往深處走,往某個她自己都不敢照看的地方縮。是恨,是羞,是活下去的念頭,是弟弟那雙混沌燒紅的眼睛,是父親那件批註孤本被火舌卷盡的聲音,是她在這座金絲玉籠裡,以血肉為代價換來的、那點尚未被掐滅的、細如髮絲的餘燼。
他的沉水香從西面浸入,他的手掌還貼著她的脊背,他的體溫陰冷,她的肌膚被紗裙隔得透明。
此刻若有人推門進來,他們大約會看見一幅很好的畫——主位者從容端坐,掌中物蜷縮依偎,像一幅懶散的、被馴服的畫卷。
可畫裡那個女人,閉著眼,正將今夜鎖鏈的重量、那句羞辱的形狀、他手掌的溫度,逐字逐畫,刻進骨髓最深處。
她在記賬。
相府一百三十條人命,先記著。刑房的一枚指甲,記著。馬廄裡的舊傷,記著。詔獄裡每一寸溼冷的青磚,記著。今夜這件緋色紗裙,記著。
她會還的。
一筆,一筆,都會還的。
暖閣裡炭火畢剝了一聲,沉水香的菸絲繞過雕花窗欞,飄散在夜色裡,不知去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