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九淵突兀地爆發出大笑，那笑聲盤旋在死寂的庭院上方，像是一柄生鏽的長刀，一寸寸剮過在場百名番子的耳膜，震得枝頭殘雪簌簌抖落。
他笑得眼角那顆沁血淚痣愈發妖異，大紅猩猩氈斗篷隨著胸腔震動，宛如一隻吸飽了精血的巨型妖蝶，在漫天飛雪中張狂地扇動羽翼。
這種極端的、建立在沈家百年風骨碎裂之上的羞辱，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病態滿足感。
無憂依舊維持著那個卑微至極的姿勢。
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石磚上，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縫，彷彿要將她最後一絲溫熱的自尊也悉數抽乾。她的呼吸極其微弱，在那聲“主人”脫口而出的瞬間，她能感覺到，靈魂深處那個清冷端方的沈相嫡女，己經徹底死在了這場大雪裡。
火光跳躍，那捲藏著沈家滿門冤屈的賬冊，在鎏金火盆裡捲曲、發黃、最後化作一灘灰白的死灰。
那是她唯一能博弈的籌碼。現在，沒了。
晏九淵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止得極快，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成冰。他垂眸看著跪在腳邊的女人，目光落在她那截如冷瓷般雪白的頸後，那裡，梅花雕墜銀鏈在雪光的映襯下，泛著死寂的幽芒。
“噹啷。”
一聲重金屬落地的清響，在靜謐的院落裡驚心動魄。
晏九淵從寬大的雲紋袖中，隨手掏出一枚純金打造的東廠提督名帖。金帖上刻著猙獰的飛魚紋路，那是足以號令詔獄、讓百官聞之喪膽的閻王索。
它輕飄飄地落在無憂面前的積雪裡，濺起幾點骯髒的泥水。
“拿著它。”
晏九淵俯下身，大紅斗篷的邊緣掃過她的指尖。他伸出蒼白而修長的手指，漫不經心地勾起無憂腳踝上的鐵鐐，語氣輕緩得如同在耳畔密謀的情人，卻透著冷徹心扉的狂傲：
“去刑部牢房，找張仲。告訴他，用最好的藥吊住那小崽子的命。”
他頓了頓，漆黑的瞳孔緊緊鎖住無憂死寂的眼，嘴角噙著一抹殘忍的弧度：
“記著，閻王爺不敢搶咱家的人。”
無憂動了。
她緩緩伸出那隻佈滿傷痕的手，指尖在觸及冰冷金帖的瞬間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在百名番子的注視下，她一寸寸地往前挪動，膝蓋在粗糙的石磚上磨出沉悶的聲響。
終於，她伸出雙手，慎之又慎地將那枚沾了雪泥的金帖撿了起來，死死地、貼在自己胸口。
這是她用尊嚴、用名節、用沈家百年的門楣，從這個惡魔手裡換回來的，弟弟的一條命。
沒有欣喜，沒有解脫，甚至連大難不死的慶幸都消失殆盡。
她再次重重叩首，額頭碰撞石磚的悶響，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。
“奴婢……謝主人賞。”
聲音嘶啞乾澀，如同在砂紙上磨過，再無往昔半分如玉石撞擊般的清亮。
晏九淵的眉心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。
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。本該享受這種馴化完成後的極致快感，可不知為何，看著她現在這副如同一具被抽去生機的木偶模樣，他心底深處突然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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