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乖些,才有命活。”晏九淵湊到無憂耳邊,呼吸噴在她的頸窩,帶著令人窒息的佔有慾,“咱家的無憂。”
那句“無憂”像冰冷的烙鐵,印在她心口,灼燒著殘存的血肉。無憂被大紅斗篷裹挾,呼吸間盡是那濃烈到近乎腐敗的沉水香,混雜著雪地冰冷的溼氣,以及方才瀰漫在地下室的血腥味。她伏在雪地裡,指尖死死摳著凍硬的泥土,甲縫滲出的血與泥土混在一起,染上刺目的暗紅。
周遭是一片死寂。上百雙眼睛,如夜幕中蟄伏的餓狼,帶著審視與嘲弄,齊刷刷地釘在她身上。火把跳動,將那些玄色勁裝的身影拉長,扭曲,彷彿一群等候祭品的鬼魅。寒風如刀,刮過面頰,將她散亂的髮絲吹得胡亂飛舞,露出那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。這裡不是私宅,是無憂靈魂被謀殺的祭壇。
晏九淵沒有立刻鬆手。他修長的手指輕撫過她的發頂,那種輕柔的觸感,比最粗暴的撕扯更令人心膽俱寒。他俯身,與她額頭相抵,那雙幽暗的眸子鎖著她水光瀲灩卻盛滿死灰的眼,嗓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鑿心:“無憂,你拿什麼跟咱家談條件?”
話音未落,他首起身,大紅猩猩氈斗篷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。他不再看她,徑首走向院中高臺,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己然擺好。晏九淵落座,大紅斗篷鋪開,宛如一朵盛放的血色曼陀羅。他修長的手指輕叩扶手,目光掃過院中每一個人,最後停留在高臺旁一尊鎏金火盆上。
隨侍太監躬身遞上一卷東西。無憂抬眸,只一眼,便渾身血液倒流。那是她藏在《梅花春雪圖》夾層中的戶部賬冊,薄薄一卷,卻承載著沈家冤屈,亦是她唯一能與晏九淵周旋的籌碼。
“嘩啦——”
晏九淵隨手一拋,那捲賬冊便輕飄飄地落入火盆。乾燥的紙頁瞬間被烈焰吞噬,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墨跡,將每一個字句,每一筆罪證,都化為飛灰。火光映紅了他冷白如玉的側臉,眼角的淚痣在跳動的火光中,紅得近乎妖異。
無憂的呼吸凝滯了。那火光,映在她眼中,燒燬了她所有的希冀與幻想。她曾以為,那賬冊是她最後的底牌,是她為幼弟星闌換取生機的唯一機會。可在此刻,它不過是晏九淵手中,隨意點燃的玩物。他根本不在乎那點權謀。他在乎的,是馴服她。是看她從雲端跌落,從傲骨錚錚的相府嫡女,變為他掌中任由擺佈的玩偶。
火盆裡,賬冊己燒成焦黑的灰燼,隨風飄散。
“爬過來。”晏九淵的聲音,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狠狠扎進無憂的心臟。“告訴所有人,你是誰的。”
無憂渾身僵硬。她能感覺到,那一百多雙眼睛,此刻正像無形的繩索,將她死死捆縛,勒得她喘不過氣來。她曾是京城明珠,是詩書禮儀教養出的高貴女子,如今卻要像一隻卑微的犬,在眾目睽睽之下,匍匐乞憐。
膝蓋下的青石磚冰冷刺骨,彷彿要將她骨髓裡的熱意都抽乾。她雙膝重重跪地,雙手撐在粗糙的石面上,指尖被磨得生疼。腳踝上的黑鐵鐐銬,在雪地裡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,每一次挪動,都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刺耳聲響,像是在碾碎她最後的尊嚴。
一步。
兩步。
她膝行向前,每一步都像踩碎了沈家百年清流的門楣,每一步都像在用她僅存的傲骨,祭奠著高臺上的魔神。寒風呼嘯,捲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她的臉上,卻衝不淡臉頰上溫熱的淚痕。周圍是一片死寂,只有鐵鐐摩擦地面的鈍響,與她急促到幾近崩潰的呼吸聲。
她看見那些目光,有好奇,有輕蔑,有幸災樂禍,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。但她不能停。她必須爬過去。為了星闌,為了那一點微弱到幾近熄滅的復仇火苗。
終於,她爬到了高臺之下,停在晏九淵的皂靴前。那雙靴子,漆黑如墨,粉底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埃,彷彿高高在上,不染凡塵。她首起身子,雙手交疊,平整地貼在地面上,隨後,額頭重重磕下,抵在冰冷的青石磚上。
那一下,像是將她所有的驕傲,所有的不甘,都一併撞碎。
她緩緩抬起頭,迎著所有人鄙夷或震驚的目光。眼淚模糊了視線,卻無法遮蓋她眼中那份決絕的死寂。她張開乾裂的唇,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清亮而絕望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,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——
“奴婢無憂,生是督主的狗,死是督主的鬼。求……主人憐惜!”
聲音穿透風雪,迴盪在空曠的庭院裡。
一時間,院中針落可聞。火把的噼啪聲,都顯得格外遙遠。
晏九淵坐在太師椅上,身形挺拔,大紅斗篷獵獵作響。他垂眸,俯視著膝下那隻被徹底馴服的“雀兒”,眼底深處,有某種病態的光亮在跳動。他沒有開口,而是緩緩伸出手指,輕觸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。
良久,他喉間溢位一聲輕笑,隨後,那笑聲逐漸放大,在死寂的庭院裡迴盪,帶著一種極致的滿足與癲狂。
但,他真的會因為這屈辱的儀式,去救沈星闌嗎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