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……聽憑吩咐。”
這六個字從無憂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來時,帶著一股子認命的死灰。
“啪——”
刑場那頭,最後一聲浸了鹽水的藤條脆響,在空曠死寂的地下室裡激起一陣令人牙酸的迴音。緊接著,是某種重物重重垂落在木樁上的悶響。
無憂順著聲音望去,瞳孔驟然縮成了一點。
林二小姐那顆曾經簪過東珠、受過萬千寵愛的頭顱,此刻無力地歪向一側。那截曾撥弄過七絃琴、彈奏過《陽春白雪》的指尖,在沾滿汙穢的青磚上方死寂地懸著,最後一滴粘稠的血珠“答”的一聲,砸在泥裡。
番子走上前,試了試鼻息,隨即像拖拽一袋發臭的爛肉般,解開鎖鏈,任由那具殘破的軀殼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。
“督主,斷氣了。”
“嗯。”晏九淵應得極淡,彷彿只是聽聞死了一隻螻蟻。他修長的手指依舊在翡翠扳指上緩緩摩挲,目光在無憂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凌遲,“沈小姐,這便是‘不聽話’的下場。你瞧,這教坊司的土,最是養人,明年的杜鵑花定能開得格外紅豔。”
無憂最後的一絲心理防禦,在那具被拖走的“爛肉”撞擊地面的沉悶聲中,徹底崩塌。
什麼沈家嫡女的清高,什麼《梅花春雪圖》的籌碼,在這一刻,都被那種具象化的、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沖刷殆盡。在這個男人面前,她甚至連交易的資格都沒有。他不需要籌碼,他只需要一個物件,一個可以隨意揉捏、隨處捨棄的私產。
“啊……”
她發出一聲破碎的悲鳴,猛地掙脫了身後番子的鉗制。她沒有逃,而是像一灘爛泥一樣,徹底軟倒在晏九淵的腳下。
“嘩啦——”
沉重的黑鐵鐐銬在地上撞擊出絕望的鈍響。無憂膝行著,雙手顫抖地攀上那雙漆黑的粉底皂靴。
她將整張臉死死貼在那冰冷、堅硬的靴面上。那上面還沾著方才從馬車上帶下來的泥點,甚至隱約透著一股子從外面雪地裡帶回來的寒氣。可她卻像是在冰天雪地裡抓住了最後一點熱源,哭得渾身抽搐,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不出半點成調的聲音,只有喉嚨裡溢位的、如困獸般的嗚咽。
晏九淵低頭,垂眸俯視著這隻被徹底拔掉爪牙、連骨頭都被敲碎的漂亮獵物。
從他的角度看去,無憂那截雪白的後頸在散亂的墨髮中若隱若現,脆弱得只要他稍稍用力,就能將其折斷。那種掌控高貴靈魂的扭曲快感,如同最濃烈的燒刀子,順著他的喉管一路燒進心肺,讓他心底那隻叫囂了十年的病態惡獸,終於發出了滿意的嘆息。
他沒有立刻叫她起來,任由那溫熱的、帶著屈辱的淚水打透了皂靴的緞面。
良久,他才緩緩彎下腰,冰冷的手指插進她那被汗水與血汙黏在一起的長髮中,用力向後一拽。
“仰起頭來。”
無憂被迫承受著頭皮被撕扯的劇痛,那雙水光瀲灩卻盛滿死灰的眼,撞進了晏九淵幽暗如淵的眸子裡。
“還知道你是什麼身份嗎?”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,貼著她的鼻尖,字字藏鋒。
無憂張了張嘴,鐵鏽味的鹹腥在口腔裡蔓延。她閉上眼,任由最後一滴淚砸在晏九淵的指縫間,吐出了那句將她從“人”的族類中徹底剝離的話:
“奴婢……是賤狗。是督主的一條……賤狗。”
“呵。”晏九淵喉間溢位一聲輕笑,那笑意在陰森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詭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