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——啊啊啊啊！！！”
無憂那具己經破碎到極點的身軀，在這萬物死寂的破曉時分，驟然弓成了一道詭異而扭曲的弧線。
沒有預兆。沒有緩衝。
心絞痛如同深淵裡掀起的黑色海嘯，在一瞬間以摧枯拉朽之勢，徹底轟塌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線。這一個月的幽閉虧空、連日來的飢寒交迫、再加上那碗極其傷身的苦藥，讓這一次十五之夜的蠱毒反噬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十倍！
“咚！”
她像一隻被重錘砸斷了脊骨的飛鳥，從梨花木八步羅漢榻上重重栽倒在地。暗紅色的波斯地毯揚起一圈沉悶的微塵。
痛！
那根本不是什麼凡胎肉體能夠承受的皮肉之苦。那是成千上萬只蟄伏在她心室裡的黑色蠱蟲，在聞到絕望的氣息後同時甦醒。它們張開肉眼看不見的、帶著倒刺的口器，殘忍地咬合在她的心尖血肉上，隨後順著血管，浩浩蕩蕩地向西肢百骸逆流、啃咬！
“嘶——嗬……”
無憂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，喉嚨裡發出類似破舊風箱被強行拉扯的、極其駭人的氣聲。她拼命地在地上翻滾，雙手死死摳住身下的地毯。
十指連心。她左手那根被晏九淵親手拔去指甲、才剛剛長出一點點脆弱粉肉的食指，在極其粗暴的摳挖下，那層薄膜般的肉芽再次崩裂。“噗嗤”一聲微響，溫熱的鮮血湧了出來，迅速洇透了地毯的絨毛。
可她感受不到手指的痛。
體內的劇痛太龐大了，龐大到遮蔽了外界的一切感知。血管裡流淌的彷彿不再是血液，而是滾燙的岩漿與細碎的冰刃混合物，每遊走一寸，都在凌遲她的神經。
“來人……救我……晏……晏……”
她蒼白的嘴唇劇烈哆嗦著，憑藉著求生的本能，吐出支離破碎的音節。
那一刻，什麼相府千金的清高，什麼隱忍蓄力的權謀，什麼《歸園田居》的賬冊機關，統統在這絕對的生理痛苦面前灰飛煙滅。人類在面對極致痛苦時，所謂的尊嚴與傲骨不過是輕輕一捻就碎的齏粉。
她引以為傲的偽裝與算計被徹底剝離，此刻的她，就像一條被剝了皮、扔在鹽水裡滾動的瀕死的狗，只能發出悽慘的嗚咽。
然而，門外死寂一片。
只有冬日清晨的寒風，裹挾著細碎的雪沙，冷漠地拍打著糊著高麗紙的窗欞。
晏九淵沒有出現。他就是在用這種殘忍到極點的方式告訴她——在這座金絲籠裡，沒有他的施捨，她連“不痛”的權利都沒有。不跪下，不搖尾乞憐，她就只能生生痛死在這地獄裡。
“砰！”
劇痛將她逼入了瘋魔的境地。無憂在地上劇烈翻滾，一頭撞在了堅硬的紫檀木床柱上。
那沉悶的撞擊聲在空蕩蕩的暖閣裡迴盪。她雪白的額頭瞬間青紫，破開了一道口子，鮮血順著她高挺的鼻樑蜿蜒流下，流過她因為極度痛苦而痙攣的嘴角，滴在破敗的緋色紗裙上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她像是找到了某種宣洩的出口，甚至可以說是找到了另一種用外界疼痛來抵消體內劇痛的極端方式，瘋狂地、毫無節制地用頭撞擊著床柱。每一聲悶響，都伴隨著血肉的碎裂聲。
“晏九淵……救命……主人……救我……”
那是被徹底馴化的潛意識在作祟。當所有的理智退潮，當相府的榮耀變成虛無，她的大腦裡只剩下一個最原始、最卑微的念頭——血。
她需要晏九淵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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