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九淵半跪在梨花木八步羅漢榻邊，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成極其危險的針尖。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釘在無憂的臉上，眼角那顆殷紅如血的淚痣，在昏暗搖曳的燭火下，透出一股遇神殺神、遇佛殺佛的癲狂與暴戾。
太醫院的太監剛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跪在廊下，連一句“主子爺”都沒敢喊全，便聽見裡面傳出一聲猶如修羅地獄裡滾出來的、壓抑到極點的低吼：
“滾出去！誰敢踏進這道門半步，咱家活剝了他的皮！”
門外瞬間死寂。連風穿過簷角的嗚咽聲，似乎都被這滔天的戾氣生生掐斷。
晏九淵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首起腰。他沒有去管自己左手腕上那個深可見骨、依然在緩慢滲著血的咬痕，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榻上那個被高熱徹底吞噬的女人。
此時的無憂，己經徹底燒糊塗了。那具原本纖細、挺拔，寧肯被敲斷骨頭也不肯彎下脊樑的身子，此刻正蜷縮在絳紫色的冬絨裡，猶如一片在油鍋裡煎熬的枯葉，不受控制地細微痙攣著。
太熱了。
那不是地龍烘烤的暖，而是蠱毒反噬加上極度幽閉後，生命力在極速透支燃燒的滾燙。那張曾經清冷絕塵、連京城最名貴的胭脂都襯不起的面龐，此刻泛著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病態酡紅。冷汗浸透了她鬢角的碎髮，一綹一綹地貼在雪白的後頸上，胸口隨著那種粗重的、“嘶嘶”作響的呼吸，艱難地起伏著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她無意識地呢喃著，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，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在虛空中絕望地抓撓了一下，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床沿。
“噹啷——”
腳踝上那條五尺長的梅花銀鏈被扯動，發出了一聲細碎的、刺耳的脆響。
這聲音，奇蹟般地安撫了晏九淵體內那頭即將暴走的野獸。
他緩緩地在床沿坐下，身軀猶如一座黑色的冰山，將燭火的光芒大半遮擋，把她整個人徹底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。
“冷麼？”
他開口，聲音低啞得不像話，語氣裡那種暴烈的殺意退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病態的溫柔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這間充斥著血腥味與沉水香的暖閣裡，只有他自己，和一件屬於他的、正在殘喘的“玩意兒”。
晏九淵緩緩探出手，冰冷的指尖一點點滑過她滾燙的肌膚。
他看得極仔細，像是一個剛花重金買下稀世珍寶的暴發戶，在暗夜裡一點點清點著上面的瑕疵，卻又在這瑕疵中品嚐到了極致的凌虐快感。
他的目光最先落在了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。那裡有一塊觸目驚心的烏青，皮肉破裂，滲著血絲——那是她方才在極度痛苦中，像個瘋子一樣撞擊紫檀木床柱留下的。
指尖順著額頭往下，滑過她緊閉的、佈滿淚痕的眼睫，落在她細長脆弱的脖頸上。那裡，有一圈泛著紫紅色的清晰勒痕——那是他親手扼住她時，差點掐斷她生機的罪證。
再往下，是她那隻無力垂落的右手。十根青蔥般的手指，己經被地磚上的冰霜凍得發紫，而最中間的那根食指，指甲被生生拔去，新長出來的粉肉在方才的爬行中再次磨爛，血汙混合著泥灰，慘不忍睹。
而最後，他的視線如同黏稠的毒蛇，定格在她慘白、乾裂，卻沾滿了濃稠鮮血的唇瓣上。
那血，是他的血。是剛才她像一隻瀕死的幼貓般，死死咬住他的手腕，大口大口嚥下去的心頭血。
“這叫規矩。這叫烙印。”
晏九淵在心裡對自己說。這每一處傷，每一滴血，甚至她現在這副生不如死的慘狀，都在極其大聲地向整個世間宣告——這個女人，從裡到外，連皮帶骨，都己經被他晏九淵寸寸碾碎，打上了東廠九千歲的死契！
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抽出了一方雪白的、繡著暗紋的冰絲帕子。
“真髒。”他輕聲說著，語氣卻聽不出半分嫌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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