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掌中鴆,折貴枝》第036章 深夜低燒,囈語中的脆弱與無助(1)

作者:金卟瑤·5個月前

子夜,風雪驟緊。

深冬的紫禁城,像是一頭被凍斃的巨獸,蟄伏在無邊無際的濃黑裡。這間被九千歲親自下令封死的暖閣,徹底淪為了一座隔絕生死的幽閉孤島。

沒有一絲亮光,連地龍里最後一點炭火也熬成了灰燼。
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
風聲夾雜著冰粒子,猶如無數生鏽的鈍刀,瘋狂地切割著薄薄的窗戶紙,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嗚咽。那聲音透著刺骨的寒,一寸一寸地往門縫裡鑽。

可是,梨花木八步羅漢榻上,卻翻滾著足以將人靈魂都焚燬的滾燙。

“好熱……”

無憂痛苦地蜷縮在那件寬大的、繡著繁複大紅蟒紋的靛藍外袍裡。她的體溫燙得驚人,那是一種違背了活人生理極限的、由內而外爆發的灼燒。十五夜的噬心母血雖然鎮壓了她體內暴動的子蠱,但也用極其霸道的方式,透支了她這具原本就千瘡百孔的殘軀裡最後的生機。

她像是一塊正在被地火熔鍊的生鐵。

大顆大顆的冷汗從她光潔卻佈滿淤青的額頭上滾落,瞬間砸進了那件吸飽了沉水香的外袍裡。氣味。那是一種極其可怖的、階級壓制的氣味。九千歲的味道,混合著方才咬破手腕喂血時留下的淡淡腥甜,化作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,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
她在窒息的邊緣不斷下墜,下墜,一首墜入那個她拼命想要鎖死的夢魘深處。

那是一個永遠下著雪的夜晚。

相府的朱漆大門被繡春刀粗暴地劈開。火光,滿天的火光,將京城的半邊天都映成了絕望的血色。身披飛魚服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湧入,那些曾經對她點頭哈腰、稱頌她“京城第一貴女”的官員們,此刻換上了最猙獰的嘴臉。

“沈氏一族,勾結逆黨,滿門抄斬——!”

尖銳的宣旨聲像一根生鏽的鐵釘,狠狠砸進她的腦海。

無憂在榻上劇烈地顫抖起來,那隻連指甲都被拔去、血肉模糊的右手,在虛空中絕望地抓撓著。“不……”她緊緊閉著眼,眼角卻有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,“別殺星闌……他才三歲……別碰他……”

沒有了白日里那種“堅韌如蒲草”的算計,沒有了故意拿捏局勢、以毒攻毒的冷硬。在那層名為“傲骨”和“偽裝”的硬殼被極致的幽閉、劇痛與高燒徹底剝離後,她終究露出了最底色的靈魂。

她不是什麼能在權臣掌心裡遊刃有餘的棋子。剝開那層血淋淋的皮囊,她只是一個失去了所有庇護、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的十八歲少女。

夢境裡的屠刀沒有因為她的哀求而停下。

“咔嚓。”

那是骨頭被鋼刀斬斷的脆響。滾燙的鮮血“噗”地一聲濺了她滿臉。她看到父親沈穆那顆向來高昂著的、象徵著天下文人風骨的頭顱,像一個破布球一樣在雪地裡滾落,滾到了她的腳邊。父親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她。

“啊——”

無憂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卻悽慘的悲鳴,雙手死死揪住了蓋在身上的大紅蟒袍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死人的慘白。

“父親……”她斷斷續續地哭泣起來,聲音細若遊絲,像是一隻被整個世界遺棄在冰天雪地裡的幼貓,帶著讓人心碎的無助與絕望,“救我……爹爹救我……歲歲好疼啊……這裡好黑……好冷……”

她在這座由九千歲親手打造的金絲籠裡,在這個沾滿了那個閹人權勢氣味的榻上,本能地向著她生命裡最初的、也是最堅不可摧的保護神,發出了泣血的呼救。

而就在這一聲呢喃落下的瞬間,門外,傳來了極輕的“咯吱”聲。

那是粉底皂靴踩碎積雪的聲響。

晏九淵回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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