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，風雪愈急。
那間被晏九淵親手鎖死的暖閣，此刻像是這深宮巨獸腹中唯一還在跳動、卻滿布瘡痍的臟器。沒有燭火，唯有風雪偶爾拍打窗欞的破碎聲，在這凝滯的死寂中顯得格外驚心。
“睜眼。”
晏九淵的聲音，低沉得如同貼著冰冷青磚刮過的生鏽刀鋒。
無憂的下頜發出一聲細微且令人齒冷的脆響，那是骨節在暴戾力道下被強行抵住的聲音。疼，太疼了。那種鑽心的痛感瞬間撕裂了高熱帶來的渾濁迷霧。
她艱難地、一點點地撐開了那雙沉重如鉛的眼瞼。
入目，是一片如潑墨般的黑，以及那一抹在這黑暗中瘋狂跳動、刺目至極的大紅。大紅蟒紋在忽明忽暗的微弱光線下，扭曲如數條嗜血的毒蟲，正順著晏九淵緊繃的窄袖向上攀爬。
視線是模糊的，重影交織。無憂只能在那片陰影中，隱約勾勒出一個輪廓——他俯著身，玄色大氅帶著外頭未散的霜雪寒氣，泰山壓頂般將她所有的呼吸空間悉數侵佔。
“看清楚。”晏九淵盯著她，眼角那顆殷紅淚痣幾乎要沁出血來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血肉擠出來的，“救你的人，姓沈的，全死絕了。這世上，能讓你活，也能讓你死的，只有咱家。”
他要她認清這鮮血淋漓的現實。他要她明白，哪怕是深陷地獄，也是他晏九淵親手挖出的坑。
“看清楚了麼？”他近乎執拗地追問，甚至故意壓低了頭，讓那股濃烈到近乎窒息的沉水香，混合著他指尖還沒幹透的、屬於周明遠的血腥氣，強行灌入她的感官。
那是代表著絕對權力的味道，是能夠決定她此刻是作為“玩意兒”活著，還是作為“罪人”死去的唯一訊號。
然而，出乎晏九淵意料的是，無憂並沒有如他預想中那樣露出驚恐、排斥或那份令他發狂的“傲骨”。
當那股熟悉的、帶著九千歲特有標記的沉水香，殘暴地撞進她的鼻腔時，無憂那顆在幽閉與劇痛中早己支離破碎的靈魂，竟在生理性的戰慄中，詭異地抓住了一絲名為“安全”的錯覺。
人若是落了水，哪怕是漂過來一根帶刺的浮木，也會死命地抱上去。
此刻的晏九淵，便是那根刺。
“……公公……”
無憂發出一聲細若遊絲的囈語，那聲音被高熱燒得沙啞、破碎，帶著一股讓人心口發緊的溼軟。
她沒有掙扎，更沒有逃離。在那隻大手施加的巨大壓力下，她竟像是被馴服到了極致的雛雀，緩緩地、輕輕地，將那張滾燙得幾乎要燒紅的面頰，順著晏九淵的力道，微微側了過去。
皮膚相觸。
無憂那滿是冷汗且滾燙如火的臉蛋，在那一瞬間，極盡依賴地蹭了蹭晏九淵那戴著冰冷翡翠扳指的手背。
那一抹冰涼，對高熱中的她而言，是神諭，是救贖。
晏九淵整個人猛地僵住了。
就像是正在咆哮的驚雷被生生掐斷，就像是正在行兇的屠刀撞上了最柔軟的絲綢。
那極其微小、極其卑微、卻又極其致命的討好動作，像是一記重錘，隔著那件冷硬的大紅蟒袍，隔著他那一顆早己在權欲中化作鐵石的心房，狠狠地砸碎了他最後的一絲冷酷面具。
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亂了。
手背上傳來的觸覺，是那樣滾燙，又是那樣柔軟。她像是在渴求主人的撫摸，又像是在用這種近乎卑微的獻祭，確認他的存在。
哪怕是馬廄裡最低賤的狗，被賞了一根骨頭，也會這樣蹭蹭主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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