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嘩啦——”
是清脆的水聲。
晏九淵藉著從窗縫透進來的那一抹慘白的雪光，從黃銅盆裡絞了一把冷帕子。
那是平日裡服侍他的番子們乾的活計。他是九千歲，他的手是用來握生殺大權的，不是用來擰這腌臢布片的。
可此刻，他動作生疏得近乎笨拙，用力地攥著那塊帕子，首到指節泛白，水珠順著指縫一滴滴砸在波斯地毯上。
他重新折返回榻邊。
玄色大氅被他隨意甩在腳下，露出裡面那件象徵著極度權勢的蟒袍。
晏九淵坐下，動作極其剋制，卻也極其僵硬。
“別以為蹭兩下，咱家就能饒了你。”
他冷哼一聲，說出的話依然浸透了上位者的威壓。然而，那隻拿著冷帕子的手，落下的動作卻比這三九天的雪還要輕。
帕子貼上無憂額頭的瞬間，她因為高熱而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了一些。
晏九淵細緻地擦去她額角那一層密集的、晶瑩的冷汗。那動作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，像是對待一件失而復得、卻又被自己親手摔碎了的精美瓷器。
這種錯位感荒謬到了極點。
若是此刻這暖閣的大門開啟，讓東廠那幫殺人不眨眼的番子瞧見，他們那權傾朝野、動輒剜人眼目的主子，此刻正像個最卑微、最貼心的僕役，在悉心伺候一個罪臣之女，怕是全京城的下巴都要驚掉。
“就知道哭。”
晏九淵看著她因為難受而不斷顫動的睫毛，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首線。他的手順著她的額頭下滑，滑過她那因為噬心蠱發作而摳得血肉模糊的指尖，眼神在那一瞬冷得能滴出冰碴。
“你爹沈穆若是活過來，看到你這副為了求生不惜向閹人獻媚的沒出息樣，怕是又要活活死上一次。”
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含著毒，是他在確認對方“低微”的同時，對自己那莫名動搖的心軟進行的自我懲戒。
可是，他擦拭脖頸處汗珠的動作，卻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輕，越來越柔。
冰涼的冷水緩解了內裡的灼燒。
無憂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涼意，長長地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。那是從嗓子裡溢位來的、極其細小的氣聲，卻在這死寂的房間裡，精準地撥動了晏九淵最後的那根心絃。
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，身體在那件過大的蟒紋外袍下艱難地挪動著，哪怕隔著那一層代表著屈辱的綢緞，她依然像是在尋找熱源一般，更加主動地向著晏九淵坐著的方向傾斜過去。
晏九淵垂眸看她。
他的視線落在她那一截因為高燒而呈現出病態紅暈的後頸上。那裡，隱約可見屬於他的、殘忍留下的紅痕。
那一刻，他突然意識到。
不是他在養著這隻雀兒。
而是這種掌控一個原本高不可攀的靈魂的快感，在滋養著他那一顆殘缺、陰暗、早己腐朽不堪的心。
他是飼主，可他也被這囚籠裡的誘惑給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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