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“別走”,輕得像是一片被爐火烘乾的枯葉,墜落在死寂的暖閣裡,卻在晏九淵耳中激起了萬丈驚雷。
他那隻正欲離去、己經跨出半步的祥雲紋粉底皂靴,生生釘在了青磚之上。
大紅蟒袍的下襬,原本是那樣冷硬而威嚴,此刻卻被一隻顫抖的、殘缺的左手死死揪住。那是無憂的手,因為被拔去了指甲,指尖纏著的細布早己被膿血與藥漬染得斑駁。那幾根蔥削似的指節,因為過度的用力而呈現出一種近乎自毀的慘白,死命地摳進昂貴且細密的雲錦蟒紋裡,竟抓出了幾道刺眼的褶皺。
“……別走……”
無憂那雙往日里盛滿清冷與厭惡的眼眸,此刻虛虛地閉著,長而密集的睫毛像是不安的蝶翼,在被高熱燒紅的眼瞼上劇烈震顫。
晏九淵低頭,俯視著那隻揪住自己衣角的手。
他曾經在心裡演示過無數遍——他想看她跪在他腳下,想看她哭著求饒,想看她剝落了那一身相府嫡女的清高傲骨。可他從未想過,在這暗無天日的、由他親手打造的地獄裡,這個被他摧殘得形銷骨立的女人,伸出的第一隻求援的手,抓到的竟是他這塊帶毒的浮木。
那一刻,晏九淵覺得胸腔裡那一顆早己腐朽、乾癟、浸透了權謀黑水的臟器,竟突兀地縮緊了,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、令他不知所措的酸脹。
他殺過人,剜過眼,甚至連自己的生路都是從血堆裡爬出來的。可面對這隻顫抖的、斷了指甲的手,他竟感受到了一種名為“驚懼”的悸動。
他緩緩轉過身,身後的風雪咆哮著撞擊窗欞,發出令人齒冷的“啪嗒”聲,卻壓不住他此刻劇烈到近乎失控的心跳。
“你在求咱家留下?”
晏九淵的聲音壓得極低,沙啞得如同兩片粗礪的砂紙在互相打磨。他俯下身,巨大的陰影瞬間將榻上蜷縮成一團的無憂悉數籠罩。那雙常年浸淫在殺戮中的眸子,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期待與蠱惑,像是一頭盯著垂死獵物的惡狼,卻又帶著某種祈求救贖的卑微。
無憂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。
此時的她,靈魂正漂浮在無邊的苦海中。那噬心蠱的餘毒餘溫,正像千萬根燒紅的細針,在她的五臟六腑裡瘋狂穿行。冷,那是從骨縫裡透出來的極寒;疼,那是神識都要被撕裂的劇痛。
在這一片漆黑混沌的感官世界裡,唯有鼻尖縈繞的那股濃烈到近乎窒息的沉水香,以及眼前那一抹模糊卻熾熱的大紅,成了她求生本能中唯一的抓手。
感受到晏九淵的靠近,無憂非但沒有鬆手,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種救命的符咒,身子在蟒紋外袍下艱難地瑟縮著,竟然在那隻冰冷的翡翠扳指壓下來的瞬間,更加深重地將額頭抵了上去。
“熱……公公……救……”
她囈語著,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敗的風箱。為了尋求那一點點溫熱的倚靠,她拖著腳踝上那條五尺長的梅花雕墜銀鏈,在波斯地毯與被褥間挪動。銀鏈劃過床沿,發出“叮噹、叮噹”的脆響,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晏九淵那崩塌的心牆上。
晏九淵原本挺首如劍的身脊,在這一刻,像是被這一聲微弱的呼救折斷了。
他沒有如往常那般冷笑著將她甩開,也沒有譏諷她此時的卑微。他像是被某種魔怔驅使著,順勢坐在了梨花木八步羅漢榻的邊緣。
那原本是象徵著絕對掌控與懲戒的姿態,此刻卻因他略顯僵硬的脊背,透出了一絲詭異的溫柔。
“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。”
他低聲咒罵了一句,粗魯地扯過那床絳紫色的冬絨被,連同無憂那一具因為疼痛而顫抖不止的殘破軀體,一併攬進了懷裡。
他的手穿過她汗溼的髮鬢,將她的小臉強行按在自己的頸窩裡。那裡,大紅蟒袍的領口繡著最堅硬的金線,紮在無憂嬌嫩的皮膚上。可她卻發出一聲滿足的、細碎的嗚咽,像是一隻在暴雨中找到巢穴的乳燕,將冰冷、帶血的手指,更深地蜷縮進了他的掌心。
晏九淵抱著她。
這種觸感對他而言是陌生的,更是禁忌的。他的身體是殘缺的,是骯髒的,是被這硃紅城牆內的汙穢浸泡透了的。可此時懷裡的溫香軟玉,哪怕帶著藥苦味和那股讓他心驚肉跳的高熱,卻真實得讓他感到一種毀滅般的充實。
“是你先招惹咱家的。既然抓住了,這輩子……哪怕你爛成土,也別想再放開。”
他在她耳邊呢喃,聲音裡透著一種病態的佔有慾。他甚至自虐般地想,如果這高熱永遠不退,如果她永遠這樣迷糊地依賴著他,那這個由鮮血和仇恨築成的暖閣,倒真成了一個世外桃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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