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殘光像是一層薄薄的、帶血的輕紗，嚴嚴實實地蒙在暖閣的琉璃瓦上。
閣內，沉水香燃到了盡頭，餘下一截慘白的灰，顫巍巍地掛在赤金鶴首香爐邊緣。無憂跪坐在絳紫色的冬絨被中，手裡捏著一支細細的羊毫筆，正垂眸抄錄著晏九淵丟給她的一本《金剛經》。
那是晏九淵用來“磨性子”的東西。
這三天裡，她極盡乖順。像是一隻被拔了爪子的雀兒，他讓坐便坐，讓躺便躺。甚至當他那雙佈滿薄繭的手，在深夜裡如毒蛇般探進她的衣襟、摩挲她那嶙峋的蝴蝶骨時，她也只是微微顫慄，然後順從地將臉貼向他冰冷的頸側，溫馴得像是一場幻覺。
她在等，等一個能出這金絲籠的契機。
“咯吱——”
厚重的紫檀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，刺骨的晚風捲著幾片枯葉旋了進來。無憂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，她沒抬頭，筆尖卻在素白的宣紙上洇開了一團濃墨。
那是暗衛步履匆匆的聲音，帶著一股子從外間帶進來的燥氣和血腥味。
“督主。”暗衛壓低了的聲音，在死寂的暖閣裡聽起來像是一柄鈍刀，“偏院傳來訊息，那小崽子感染了時疫，高熱驚厥，己經閉了氣，張大夫說……怕是熬不過今晚了。”
“啪！”
青玉藥碗從無憂麻木的指尖滑落，在冰冷的青磚上摔得粉碎。墨汁潑灑，將那捲慈悲的經文瞬間染成了骯髒的廢紙。
星闌。
她的星闌。
那一瞬間，世界在無憂的耳鳴中徹底坍塌。所有的算計、所有的隱忍、所有的偽裝，在“死亡”這兩個字面前，薄弱得像是一張被火燎過的紙。
“星闌……”她呢喃著，聲音細碎得聽不出人調。
下一秒，她像是瘋了一樣，猛地掀開身上那件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大紅蟒袍，甚至顧不得整理散亂的衣襟，赤著腳便從榻上滾了下來。
她忘了。
她徹底忘了腳踝上那道象徵著禁臠身份的五尺長鏈。
“嘩啦——！”
那是死神的鎖鏈在索命的聲音。
就在無憂衝向門口、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扇代表自由的木門時，原本鬆垮在地毯上的銀鏈瞬間繃首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。巨大的、蠻橫的拉力，從她那纖細蒼白的腳踝處猛然爆發！
“啊！”
無憂整個人像是被折斷的紙鳶，被那道鐵鏈生生拽回，身體重重地磕在堅硬的青磚邊緣。
“嘭”的一聲，那是骨頭撞擊地面的悶響。
她的下巴磕出了血，素色的單衣在粗糙的磚面上擦破，露出一大片擦傷的紅痕。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痛，她的眼裡只有那道門，只有那門外生死未卜的弟弟。
“開門……放我出去……放我出去！”
她支撐著身體，再次向前撲。腳踝處的皮膚己經被細密的梅花雕墜銀鏈勒出了深可見骨的血痕，鮮紅的液體順著足背蜿蜒而下，在冰冷的地面上開出一朵又一朵妖冶的血花。
“嘩啦……吱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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