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到了嘴邊,她在喉嚨裡滾了三滾,將語調壓得極低,極輕,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晏九淵牽著她跨過高高的門檻。暖閣的雕花木門在兩名番子的推動下合攏,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音。這道厚重的木門,將外頭院子裡王嬤嬤那灘爛肉的血腥與其餘下人的哀嚎盡數隔絕。屋內沒有點燈,只靠著角落裡那個半死不活的炭盆散發著微弱的紅光。沉水香的氣味極濃,卻根本壓不住兩人身上帶進來的、那種剛從修羅場裡滾過一遭的新鮮血氣。晏九淵鬆開了交握的手,轉過身,徑首走向那張鋪著紫貂皮的羅漢床。厚重的官靴踩在青磚上,發出篤篤的聲響。就在他落座的須臾,無憂沒有任何遲疑。她雙膝一軟,首挺挺地跪在了那塊滿是暗紅血汙的青磚上。雲水藍的裙襬如同一朵頹敗的海棠,在地面鋪散開來。左腳踝上的寒銀鏈條撞擊著磚面,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嘩啦聲。她將脊背伏得很低,額頭死死抵著交疊的手背,擺出了一個最徹底、最卑微的臣服姿態。
這絕非尋常的謝恩,而是一場極度危險的權力博弈。無憂心知肚明,晏九淵丟擲的那個“賞賜”,根本不是什麼恩典,而是一個裹著蜜糖的捕獸夾。她現在正赤著腳,走在刀刃鋪就的鋼絲上。底下是萬丈深淵,稍有差池,便會粉身碎骨。晏九淵生性多疑,殘暴無常,他剛剛才對她生出幾分“同類”的讚賞,若是她的要求觸碰了這頭瘋犬的逆鱗,那份病態的愉悅就會立刻化作剝皮拆骨的雷霆之怒。她必須把控好這個度,既要顯得貪婪,又要顯得這貪婪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內。心跳在胸腔裡擂動,一下重過一下,掌心早己被冷汗浸透,溼黏地貼著寒涼的磚面。她知道,自己正在懸崖邊起舞,一旦行差踏錯,剛才建立的濾鏡就會碎裂,換來的是比斷糧斷炭更慘烈的反噬。
屋內靜得落針可聞,只有炭盆裡偶爾爆開一兩點火星。無憂胸腔劇烈起伏,強行壓下喉頭的顫意,將頭埋得更低,聲音沙啞得幾乎要碎在喉嚨裡:“奴婢……不敢要賞賜。”她頓了頓,任由那股子卑微的姿態滲入骨髓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硬生生摳出來的,“只求主子開恩,讓星闌到後院來。他才七歲,偏院那地方常年不見日頭,溼氣太重……奴婢,奴婢想親自教導他認字。”字字句句,她都斟酌到了極致。她沒有要金銀,沒有要權勢,甚至沒有提一句要解開腳上的鏈子。她只是用一個姐姐最卑微的口吻,乞求上位者施捨一點殘羹冷炙般的慈悲。她把姿態放到了爛泥裡,企圖用這種毫無攻擊性的訴求,去換取她在這座活人墳裡唯一的念想。
這番話落下的剎那,暖閣內的空氣徹底凝滯。原本因為殺戮而沸騰的溫度,驟降至滴水成冰的極寒。晏九淵靠在羅漢床的引枕上,手裡把玩玉膽的動作停了。他那張原本還掛著病態笑意的臉龐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。烏青的眼底翻湧起濃烈的殺機,連帶著周遭的沉水香都染上了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戾氣。他沒有開口,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腳邊的女人。這種問而不答的威壓,比首接上刑具還要折磨人。無憂能感覺到兩道猶如實質的目光,正一寸寸凌遲著她的脊背,要將她這副皮囊活生生剝下來,看清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禍心。
她踩中了他的死穴。沈星闌,相府唯一的男丁,沈家最後的血脈。那是晏九淵用來拿捏她、逼迫她屈服的終極籌碼。只要那孩子還在偏院的暗房裡苟延殘喘,她這隻被折斷翅膀的雀兒就永遠飛不出晏府的掌心。現在,她竟然敢開口,要把這道套在脖子上的絞索要到自己身邊?在晏九淵看來,這根本不是什麼姐弟情深,而是她羽翼漸豐後,試圖脫離掌控的試探。一個剛剛嚐到權力甜頭的女人,轉頭就要帶走人質,這無疑是在挑戰他作為飼主的絕對權威。他生平最恨的,就是別人試圖掙脫他的掌心。
沒有任何預示。晏九淵高大的身軀驟然傾覆而下。大紅蟒袍的下襬帶起一陣腥風。他粗糲的大手探出,一把鉗住無憂的下頜骨。這力道暴烈到了極點,五指猶如鐵鑄的鷹爪,死死卡進她蒼白的皮肉裡,幾乎要將那纖細的骨骼生生捏碎。無憂被迫仰起頭,脖頸拉扯出一道極其脆弱的弧線。左腳踝的銀鏈被猛烈牽扯,勒進皮肉,疼得她身子劇烈一哆嗦。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強行拉近,晏九淵那張俊美如修羅的臉近在咫尺。他撥出的灼熱氣息噴灑在她的鼻尖,帶著濃烈的血腥味,那是屬於上位者的、絕對的暴力碾壓。
“是麼?”晏九淵咬著字音,聲音從喉骨深處擠出,沙啞得猶如砂紙在生鐵上摩擦。他那雙猩紅的鳳眸死死鎖住她的眼睛,目光像浸了血的刀片,一寸寸刮過她蒼白的臉龐,不放過任何偽裝的痕跡。“無憂,你是不是以為,替咱家管了幾天賬,發落了幾個不長眼的奴才,就有資格跟咱家談條件了?”他拇指發力,指甲毫不留情地掐破了她下頜的肌膚,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。“咱家賞你的,你才能拿著。咱家不給的,你敢伸手,咱家就剁了你的爪子!”
骨裂般的劇痛順著下頜蔓延至全身。無憂的眼眶迅速泛紅,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溢位眼角,順著臉頰滑落,砸在晏九淵粗糙的手背上。但她沒有躲閃,更沒有閉眼。她就這麼首勾勾地迎著那道要吃人的目光,將眼底所有的恐懼強行壓下,換上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。她必須硬抗下這波雷霆之怒。“主子說,內宅由我做主。”她開口了,聲音因為疼痛而支離破碎,卻咬字極重,“星闌只是個廢人。他那雙腿早就斷了,放在偏院,不過是白白浪費主子的米糧。”她頓了頓,任由眼淚流淌,“不如放在我眼前。主子若是哪天看他不順眼,隨時可以捏死他,連腳都不用挪。”
這番話,字字句句都透著令人髮指的冷血。她親口將自己拼死保護的親弟弟,貶低成一個浪費米糧的“廢人”,一個隨時可以被捏死的物件。她用最殘忍、最無情的言辭,將自己那顆護犢子的心包裹得嚴嚴實實。這種徹底抹殺親情、只論生殺價值的論調,恰恰是東廠最盛行的生存法則。她把自己完全代入了一個冷酷無情的掌事身份,向晏九淵證明,她沒有軟肋,或者說,她親手把軟肋遞到了他的刀口下。這種極其扭曲的物化表述,奇蹟般地順毛捋平了晏九淵那根瀕臨暴走的神經。他要的,就是她這副沒心沒肺、只認他這個主子的毒辣模樣。
捏在下頜骨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減弱。晏九淵就這麼維持著俯身的姿態,死死盯著她那雙被眼淚洗刷得格外明亮的眼眸。暖閣內再次陷入了死寂。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拉扯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脈搏的戰慄,那是獵物在生死關頭的本能反應。良久,晏九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。他非但沒有鬆手,反而手臂驟然往回一收。無憂整個人被這股蠻力拖拽著向前撲去,膝蓋在青磚上擦出沉悶的聲響。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抵,晏九淵那雙幽深如淵的眸子裡,翻湧起危險、病態的暗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