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掌中鴆,折貴枝》第076章 虛弱蘇醒,嘗到他嘴唇上的血腥(1)

作者:金卟瑤·5個月前

那枚刺穿皮肉的匕首留下的傷口,滲出的鮮血繼續染紅她的衣衫。

陽光斜著劈過昨夜被踢碎的木門殘骸,大片金色的光斑在空氣中跳躍,細小的塵埃在那道光束裡瘋狂旋轉。無憂的眼睫顫動了幾下,被這刺眼的光亮扎得生疼,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滾轉。那種漫長的、彷彿被萬千毒蟻啃咬骨髓的噩夢終於撤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極點的虛脫。她試著感知自己的身體,發現那些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劇痛消失了,只剩下一種像是被重型馬車反覆碾壓過後的痠痛感。她記得昨晚,那些血,那些灌進喉嚨裡帶著腥甜熱氣的液體。無憂慢慢睜開眼,視線在接觸到光亮的那一瞬間猛地一縮,大腦還停留在陰暗潮溼的黃泉路上,身體卻在這燦爛得近乎殘忍的晨光中活了過來。

她勉力側過頭,入目的視野被一種極其壓抑的紅徹底佔據。那是御賜的雲錦,是大紅的蟒袍,如今碎裂成了一片片殘破的布料,蓋在她的身上。絳紫色的冬絨被被揉搓得凌亂不堪,上面到處是己經發黑的血斑。無憂垂下眼睫,看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中衣己經被血水浸透,又在夜風中被烘乾,變得又硬又脆,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。在這片混亂的紅與白之間,是晏九淵的臉。那張原本透著妖異紅潤、總是帶著譏誚笑意的臉龐,此時慘白得像是一張晾乾的宣紙。他的顴骨高高突起,眼窩深陷出一道青紫的陰影,唇角掛著幾道乾涸的深褐色血跡。他沒穿外袍,胸膛就那樣赤裸著,上面纏著幾道被撕下來的內衫布條,血跡從布條裡透出來,紅得觸目驚心。

無憂的手指微動,才發現自己的左手正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扣著。那是一種十指緊扣的姿態,晏九淵的手指極長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種灰敗的白。他的指甲深深陷入無憂的指縫裡,哪怕是在昏睡中,也沒有鬆開哪怕一絲一毫。無憂試圖抽回手,卻被那股極大的力道牽扯得手腕發酸。最令她驚懼的是從對方皮膚上傳來的溫度,那不是活人的體溫,而是一種帶著死氣的涼。就像是在寒冬臘月的井底撈出來的石頭,又或者是剛剛斷氣的屍體,這種冰涼透過她的皮膚,一路鑽進她的骨頭縫裡。這個權傾朝野、曾經在馬廄裡像惡犬一樣盯著她的男人,此刻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壓在她的身側,身體裡的熱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抽乾了。

她咬著牙,忍著渾身骨頭錯位般的疼,艱難地用右手撐起半邊身子。身下的紫檀木羅漢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,那根五尺長的梅花雕墜寒銀鏈條在青磚地上拖動,發出叮的一聲脆響。無憂的目光定格在晏九淵的唇瓣上,那裡不僅僅有血,還有些許乾裂的皮肉。她伸出顫抖的指尖,指甲蓋上還殘留著昨夜抓撓出的血痕,輕輕碰了碰他唇角那塊血汙。那股濃烈的、幾乎化不開的鐵鏽味瞬間鑽進鼻腔,伴隨著一種令她毛骨悚然的觸感。她的心臟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有規律的跳動,咚、咚,那頻率緩慢而強橫,完全不屬於她這種虛弱的人。她低頭看向兩人的胸腔貼合處,那裡只有一種心跳聲。她瞬間明白了,昨晚灌進她嘴裡的不是什麼藥,是這個瘋子的心頭血。

晏九淵,這個冷血無情、曾當著百名番子的面將她踩在腳下叫她“奴犬”的東廠提督,竟然真的剖了自己的心口。無憂的指尖在那處血痂上僵住,腦子裡亂成一片。他是那樣惜命的一個人,為了往上爬可以殺父弒師,為了權勢可以淨身入宮。他把她當成籠子裡的鳥,當成腳邊的玩物,動輒羞辱,百般作踐。可這個惡魔,竟然為了一個隨時可以替換的囚徒,去動那至陽至陰的心頭血。這種認知讓無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。他救她,不是因為愛,那是一種比恨還要濃稠、還要讓人窒息的佔有慾。他寧願自殘半條命,也要把她的命強行鎖在他的掌心裡,連閻王爺都不能染指。

就在無憂那根微涼的指尖碰到血痂的瞬間,原本如石雕般寂靜的晏九淵猛地睜開了眼。那雙陰鷙的鳳眸裡原本佈滿了血絲,在睜眼的剎那迸發出一股極其兇狠的戾氣,那是長年累月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生本能。他的右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掐向無憂的咽喉,五指收攏的瞬間,指風甚至割斷了她幾根亂髮。但在看清身下的人是她時,那股足以殺人的暴戾在瞳孔中驟然凝滯,隨後一寸寸散去,化作一種近乎虛脫的混沌。他沒有鬆手,掌心貼著她溫熱的頸側皮膚,感受著那股細微的脈搏。他粗重地喘息著,每一次肺部的起伏都牽動著胸口的創傷,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劃過慘白的臉廓,滴落在紅色的蟒袍上。

“醒了?”晏九淵開口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,像是粗糲的砂紙劃過生鏽的鐵片。他那隻扣住她後腦勺的手掌微微用力,迫使無憂低下頭,與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對視。那種高高在上的、如同飼主巡視私產的目光再度浮現,哪怕他現在虛弱得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言語間依舊透著那種不容置疑的霸道。他的一隻手掌緩緩下移,隔著那層帶血的白衣,重重地按在她心臟的位置,感受著那裡追隨他而跳動的頻率。他的唇角由於乾裂而再次滲出血絲,卻勾起一個令人膽寒的扭曲笑意:“還痛麼?咱家的血……滋味可好?”這種關切裡帶著血腥氣,帶著濃重的病態,像是一條毒蛇盤旋在獵物的傷口上。

無憂看著他,視線逐漸模糊,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。那淚水滾燙,滴在晏九淵冰涼的手背上,激起他一陣輕微的戰慄。這不是劫後餘生的感激,也不是卑微的求饒。她的哭聲被壓在嗓子眼底,化作一種破碎的喘息。這是一種被命運徹底釘死在魔鬼身上的絕望。她原本以為死了一百了,就能帶著相府最後的尊嚴去見父兄。可現在,她的血管裡流著這個閹人的血,她的命是靠他的殘肢斷臂續下來的。她不再是沈歲歲,也不是無憂,她成了他晏九淵身體里長出來的一塊爛肉,一輩子都要揹著這筆沉重到讓人窒息的命債。這種隱秘的、對死亡被剝奪的戰慄,讓她整個人在晨光中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
她張了張嘴,聲音像被火炭燙過一樣,嘶啞而破碎:“你為什麼……不讓我死……”她伸出那雙被碎瓷扎得滿是傷痕的手,用力抓著他胸前那些帶血的布條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那種瀕死的平靜被他打破了,他把她從解脫的邊緣生生拽回了這個滿是血腥氣的泥潭。為什麼要救她?為什麼要讓她這種仇人之女,去欠下這輩子都還不清的血債?死了一了百了,可現在她每呼吸一次,都彷彿能聽到晏九淵胸口那個血洞在汩汩流血的聲音。她在這場名為慈悲的懲罰裡徹底崩潰,手指死死絞著那件玄紅蟒袍,像是要把這個害她至深的男人抓碎,又像是除了這具冰冷的軀殼外,她再無任何可以依仗的浮木。

晏九淵看著那對砸在自己手背上的眼淚,眉頭極其厭惡地擰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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