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，悶得像拳頭捶在棺材板上。
晏府後院的蟲鳴在半個時辰前就斷了，連那些趴在牆根底下的蛐蛐都嗅到了空氣裡那股不對勁的味道，齊齊噤了聲。沒有月亮，天幕黑得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裹屍布，風從屋脊上刮過去，嗚嗚咽咽地灌進每一道瓦縫。
整座後院死寂得像一口倒扣的棺。
唯獨暖閣的燈還亮著。
那盞羊角宮燈被故意挑得極亮，暖黃的光透過糊著絹紗的窗欞灑出去，在院子裡鋪開一片柔和的方形光斑。無憂的影子映在窗紙上，纖細的輪廓隨著她執筆書寫的動作微微晃動，肩線、髮髻、垂落的衣袖，每一根線條都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炭筆描上去的。
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靶子。
院牆外的暗巷裡，數十雙眼睛同時鎖定了那扇亮著燈的窗。為首的黑衣人蹲在對街酒肆的屋脊上，面巾裹得只露出一雙眼，瞳仁裡映著那團昏黃的光。他的右手緩緩從背後抽出一柄窄刃短刀，刀身上塗了鍋底灰防止反光，只在刃口處露出一線冷白。
他比了個手勢。
三十六道黑影像從磚縫裡滲出來的水，無聲無息地貼上了晏府的外牆。他們避開了正門和西角的明哨，從東面那道換了生面孔的角門翻了進去。落地的動作輕得像貓爪踩在棉絮上，連院中那棵老槐樹上的枯葉都沒被驚落一片。
巡邏的腳步聲在遠處響了一陣，又慢吞吞地遠了。間隔足足拉到了一刻鐘，中間空出來的那段沉默像被人故意撕開的口子，大得能並排跑進去三匹馬。
這些人不是錦衣衛。
錦衣衛奉旨搜查講的是明火執仗、腰牌當先，不會在三更天翻牆入戶。這些人的步法、身形、手裡攥著的窄刃短刀，全是江湖死士的路數。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個字......殺。
斬下那個罪女的頭顱，扔在晏府的正廳裡。
讓東廠提督親眼看著自己的禁臠變成一顆血淋淋的球，看他是忍得住還是忍不住。忍得住，文官集團便坐實了“晏九淵包庇逆黨”的罪名，聖旨在前，死人無法自辯；忍不住，當場暴起殺人，那就是抗旨不遵、私蓄死士、意圖謀反，三條大罪哪一條都夠他五馬分屍。
這是一個怎麼走都是死路的局。
暖閣內，無憂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分的位置，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個豆大的墨點。她的手腕穩得像根釘在桌上的鐵釺，可攥著筆管的五根手指己經泛了青白，指甲蓋裡的血色全被擠了出去。
掌心裡全是汗。
那種黏膩的、冰冷的溼意從掌紋裡滲出來，將筆管浸得滑膩，她不得不暗暗加了力才能握住。冷汗同時從後脊滲出來，順著脊椎一路淌下去，中衣的裡層己經洇溼了一片，貼在背上又涼又重。
這是她第一次作為執棋者坐上棋盤。
在此之前，她是被人擺佈的棋子，是被鎖在後院裡等死的籠中雀。可此刻她坐在這盞亮得刺眼的燈下，身後是一扇沒有栓死的窗，窗外是數十柄要取她性命的刀，而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......坐著，寫字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。
稍有差池，人頭落地。
她不敢回頭。
暖閣的拔步床藏在她身後七步遠的暗處，帳幔低垂，將床後的空間遮得嚴嚴實實。她知道晏九淵就在那裡。那個男人蟄伏在濃稠的黑暗中，像一條盤在獵物旁邊等待時機的毒蛇。
她看不見他，也不敢看。
可她的耳朵在拼命地捕捉......腳腕上那條銀鏈的末端被晏九淵換了一枚極小的鈴鐺墜子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，只有在極安靜的環境裡才能聽到它發出的聲響。每隔十幾個呼吸，那枚鈴鐺就會響一下，細得像蚊蚋振翅。
叮。
他還在。
無憂的睫毛顫了顫，筆尖重新落回紙面，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墨跡洇開，模糊了筆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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