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截姓氏像一根燒紅的鐵釺，首首捅進了雅座裡凝滯的空氣。
珠簾還在晃，竹珠碰撞的聲響一顆接一顆地碎在地上。來人身後的幾個紈絝擠在門框處，推推搡搡，酒氣混著劣質龍涎香的甜膩從走廊裡漫進來，燻得茶盞裡的龍井都變了味。
“哪位貴客包了樓？連本公子的面子都不給？”
那人搖著一柄湘妃竹骨的摺扇，扇面上題著半闕歪歪扭扭的詞，墨跡還沒幹透就被酒漬洇花了。他歪著烏紗，緋紅官袍的領口敞著三顆釦子，露出裡頭皺巴巴的中衣，腳步虛浮地跨過門檻，靴底在金絲楠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摩擦。
無憂的瞳孔驟縮。
永寧侯世子，趙文軒。
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時候，帶著的不是恨......恨太重了，她早己沒有多餘的力氣分給這種人。帶上來的是一種更冷的東西，像冬天結在井壁上的冰凌，硬而脆，碰一下就會碎成滿地的渣。
指腹為婚，兩家通好。她六歲那年，趙文軒隨父親來相府赴宴，躲在海棠樹後偷看她練字，被她發現後紅著臉跑掉了，鞋都跑丟了一隻。十二歲那年上元燈會，他替她舉了一整晚的兔子燈，掌心全是竹篾扎出的血口子，笑著說“不疼”。
相府倒臺那日，永寧侯府的退婚書比錦衣衛的鎖鏈來得還快。
趙文軒親自上門，不是來送別，是來討債......他當著滿府被押跪的沈家下人的面，從沈歲歲母親脖子上扯下了那枚定親的羊脂玉佩。玉佩的穗子纏在她母親的髮髻上，他扯了兩下沒扯動，便一把拽斷了整根簪子。
她母親的頭髮散了滿肩，跪在地上沒有哭，只是把臉別了過去。
那是沈歲歲最後一次見到母親完整的樣子。
此刻這張臉就在三步之外。三年過去，酒色把當年那點溫文爾雅的皮囊泡得發脹走形，眼泡浮腫，下頜的輪廓被贅肉吞沒了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下耷拉著，像一條翻了肚皮的死魚。
趙文軒的醉眼在雅座裡胡亂掃了一圈，先落在窗邊那個絳紫色的身影上。
酒意渾濁的瞳孔猛地定住了。
逆光裡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，眉目間的清冷像雪山上流下來的一道冰泉，澆在他被酒精燒得發燙的眼球上，激出一陣酥麻的戰慄。蜀錦裹著纖細的腰身，碎髮垂在鬢邊，病態的蒼白反而襯出一種妖冶到驚心的美......不是相府千金的端莊了，是碎瓷拼出來的刀口，每一道裂紋都泛著危險的光。
他下意識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了一遭。
然後他對上了那雙眼睛。
冰冷的、死寂的、像深井底部倒映著的一小片天光。
認出來了。
趙文軒臉上那層被美色激出來的貪婪還沒褪乾淨，底下便翻湧出另一種更熟悉的東西......鄙夷。又濃又稠的鄙夷，像陳年的泔水從他眼底淌出來，黏答答地潑在她身上。
他嘴角咧開了，露出一排被酒漬燻黃的牙齒。
“原來是相府嫡女！”
這五個字被他用一種戲臺上拖腔的調子念出來，每一個音節都拉得又長又黏，像從鼻腔裡擠出來的痰。身後的幾個紈絝聞聲湊過來，有人認出了無憂的臉，嗤笑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炸開。
趙文軒搖著摺扇往前邁了一步，酒嗝混著腐爛的胃酸味噴在她面前的茶點上。
“聽說你被那沒根的收進了房？”他壓低聲音，那種“體貼”的語氣比唾沫還髒，“滋味如何？”
身後的紈絝笑成一團，有人拍著大腿，有人捂著嘴，笑聲從珠簾縫隙裡漏出去，順著樓梯滾下去，驚得樓下的看客紛紛抬頭。
趙文軒被這陣鬨笑壯了膽，酒勁燒上腦門，眼珠子在她胸口和腰身上來回打轉，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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