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倒臺，照妖鏡碎了滿地，底下爬出來的全是魑魅魍魎。
一個都沒冤枉。
雅座另一側的紫檀圈椅隱在花梨木屏風的陰影裡，戲樓的光照不到那個角落。晏九淵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姿態沒有變......長腿交疊，脊背靠著椅背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那隻冰裂紋的茶盞，盞蓋半掀，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，嫋嫋地纏在他的指節上。
他的鳳眼半闔著，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看上去像是睡著了。
可那隻茶盞裡的水面在劇烈地震盪。
不是手抖......是力道。他捏著盞壁的五根手指骨節泛白，青筋從手背一路蜿蜒到腕骨，像雨後被水衝出來的樹根，一條一條地鼓在皮膚底下。瓷壁上己經有了一道細如蛛絲的裂紋，從杯沿往下蔓延，茶水正沿著那道裂紋往外滲。
暗衛的手己經按上了刀柄。
他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，然後緩緩鬆開，退回陰影裡。
他沒有動。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。
他想看。
他想看他的“無憂”......他用精血餵養、用銀鏈鎖住、用蟒袍裹過的這朵從汙泥裡開出來的紅蓮......怎麼處置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。
他想看她是哭，是怒，是崩潰，還是......
茶盞的裂紋又延長了一寸。
無憂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她沒有退縮。
甚至沒有露出憤怒的表情。憤怒是弱者才會亮出的底牌，而她己經不是弱者了。詔獄三年，晏府數月，她被碾碎過太多次，碎到最後反而拼出了一副比原來更鋒利的骨架。
她緩緩端起茶盞，湊到唇邊，淺淺地抿了一口。
然後放下。
動作不疾不徐，優雅得像在自家的廳堂裡待客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趙文軒。
嘴角勾起來了。
那道弧度很淺、很慢，像一把薄刃從刀鞘裡一寸一寸地抽出來。不是笑......是刀光。冷豔的、居高臨下的、帶著某種令人脊背發寒的篤定，彷彿她才是這間雅座裡唯一有資格坐著的人。
趙文軒被這一笑看得骨頭髮酥。
酒意和色慾在他的腦子裡攪成一團漿糊，理智的弦早就斷了。他伸出手，五根肥短的手指朝她的臉探過去，指甲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汙垢。
“這張臉倒是比從前......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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