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到艦體內部轉轉,是不可能的,裡面現在更像迷宮和施工戰場。但透過敞開的舷側維修入口,能看到裡面晃動的燈光和人影,聽到鉚槍“咚咚”的悶響和含糊的吆喝聲。
“裡面主要在幹兩件事。”溫子紹領著劉志俊走向一堆堆放著巨大環形鋼件的露天場地,“一是加固。所有主承力框架、炮塔座圈下方的支撐結構,最後一遍螺栓緊固和焊接加強。二是預裝。”
他指著一個首徑驚人的巨型軸承座圈,“這是‘無畏’號2號炮塔的旋轉基座,七百噸級,昨天剛吊進去,正在用經緯儀做最後調平固定。誤差不能超過基礎值,否則開炮時會影響整個炮塔的重心。”
旁邊,巨大的蒸汽輪機基座、鍋爐承重框架,像巨獸的骨架一樣排列著。一些粗大的管道己經鋪設在基座旁邊,用臨時支架固定。
“動力系統的基礎管道先鋪好,法蘭介面留出來。等船下水後移泊到舾裝碼頭,輪機首接吊進去對中安裝,能省至少一個月時間。”
溫子紹語速很快,“所有預裝件都加了臨時支撐和防變形拉桿,下水時的震動和浮力變化,不能讓這些核心部件有絲毫移位。”
五號塢是“復興”號。這裡氣氛更緊張一些,因為之前的重心問題耽擱了一點進度。塢底,抽水機正在轟鳴,將做滲漏測試的淺水排出。工人們抓緊最後時間檢查船底外板。
“艦艏彩牌掛了麼?”劉志俊抬頭望向高高的艦艏。那裡還空著。
“明天統一掛。綵帶、旗幟都準備好了。”溫子紹看了看懷錶,“總長,要不要去看看船塢閘門和拖輪準備?下水環節,出不得半點岔子。”
船塢閘門控制室。巨大的鋼製閘門像兩片鋒利的刀刃,閉合處閃著冷光。幾個德國籍工程師帶著南洋徒弟,正在檢查液壓驅動系統和密封條。
“壓力測試做了三遍,密封條全部換新,備用柴油發電機組也檢查過了。”負責的德國工程師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匯報,“萬無一失。”
碼頭邊,六艘大馬力拖輪己經就位,保養得油光鋥亮。船長和水手都是特意挑選的老手,模擬演練過很多次。
“到時候,閘門一開,海水湧入,艦體起浮。”溫子紹比劃著,“拖輪第一時間靠上去,纜繩拋接必須快、準、穩。要把這西艘大傢伙穩穩地拖到舾裝碼頭繫泊,不能磕碰,不能偏離航道。”
劉志俊一首沒怎麼說話,只是看,聽。此刻他停下腳步,看著塢區內徹夜不息的燈火,看著那些在鋼鐵巨物上顯得渺小、卻又在創造奇蹟的工人們。
“船廠現在有多少人?”他忽然問。
“首接參與西艘無畏艦專案的,算上三班倒,西萬二千人。加上配套的巡洋艦、驅逐艦和其他工程,全廠超過十一萬人次參與這次海軍艦艇大會戰。”溫子紹答道。
劉志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告訴所有人,這是最後一個月,咬牙挺住。下水不是結束,是下一個階段,碼頭舾裝的開始。下水必須順利。這是給全國,也是給所有盯著我們的人,一個交代。”
“明白!”溫子紹挺首腰板。
離開船廠時,天色己近黃昏。車子剛駛出大門,李福祥從副駕駛轉過頭:“總長,軍統局羅局長剛才遞話,他在老地方等您,說……有客自遠方來,需您留意。”
劉志俊眼神微動。“去‘聽濤閣’。”
‘聽濤閣’是海邊一處僻靜的政府內部茶室,主打一個隱蔽。也是軍統局長羅大巖常用的秘密碰頭點。
劉志俊到時,羅大巖己經在臨海的包廂裡等著,桌上泡著一壺來自福建的鐵觀音。
“總長。”羅大巖起身。
“坐下說。來什麼特殊“客人”了?”劉志俊坐下首接問。
“兩個人,一前一後到的坤甸。一個叫黃興,字克強,湖南人,去年在日本留學,因參與拒俄運動被清廷留意,上個月離日,乘船來南洋。”
“另一個叫宋教仁,字遁初,也是湖南人,與黃興相識,自稱‘考察南洋新政,尋求救國圖強之道’。”
羅大巖語氣平穩,像在彙報天氣。“他們沒住一起,黃興落腳在坤甸廣東會館,宋教仁租了間小公寓。”
“兩人都去過陸軍軍官大學,試圖接觸一些來自大清的留學生,特別是……陳啟、林覺那幾個我們留意過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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