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教仁往前傾了傾身,燈光在他眼鏡片上反了一下光:“所以疑問就來了,這個國家爛在哪裡?爛在舉國之力,不為強國,只為保一家一姓的龍椅。”
“當年北洋添艦,要防漢人,然後去為某一人運廣東的荔枝;現在練新軍,要摻旗營旗人;派留學,最怕學生學了新思想。”
角落裡,陳啟抱著胳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林覺抿著嘴,周銘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“可我們在南洋看到的,是另一條路。”宋教仁繼續說,手指在虛空中劃了一下,“這裡辦事,看預算,看進度表,看驗收報告。造艦延誤了,廠長要去總長府立軍令狀。”
“鋼鐵產量質量不達標,總辦自己要遞辭呈。為什麼?因為國家是大家的,不是劉總長一個人的,他要是幹不好,議會也能彈劾他。”
有人輕輕吸了口氣,覺得臺上這個人有點理想主義了。
“這不是空話。”宋教仁語氣更緩了些,自認是正確的方法,“我去過桑皮特鋼廠,那裡的工人三班倒,但機器壞了廠長比工人還急。”
“因為耽誤了其他專案的工期他要負責。我也看過報紙上坤甸的市政預算,每分錢用途登報公示,市議會真敢否決議案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下面年輕的面孔:“所以南洋共和國近十年,能從一片雨林變成今天這樣。而清廷幾十年,洋務辦來辦去,還是那些老樣子。為什麼?”
“因為南洋的機器,是為國家轉;大清的機器,是為朝廷個人轉的,偶爾還要為剛死的李中堂、現在起勢的袁宮保的個人勢力轉。”
倉庫裡更靜了。遠處船廠的弧光透過破窗,在一張張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。
黃興一首靠門站著,這時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:“克強兄說的這些,我們都見過,也想過。問題是,我們該怎麼辦?”
宋教仁從木箱上下來,站到人群中間:“回去。回到新軍裡,回到講武堂裡,回到機器局裡。把我們在這看到的、學到的東西帶回去,不僅是技術,更是那種做事的方法,那種‘天下為公’的心思。”
“把這些理想傳播給那些新軍裡,有思想,有理想。想要強國的同伴們!具體怎麼做呢?”
宋教仁隨後又看向林覺:“林同學擅組織,新軍裡一個班、一個排怎麼帶,南洋陸軍教材裡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公平、嚴明、同甘共苦,士兵不是傻子,誰對他們好,他們心裡有數。”
最後他看向所有人:“我們要做的,是把南洋這團火,帶回那片腐朽的乾柴裡去。不用急著喊打喊殺,先讓人看見另一種活法,另一種做事的方式。等信我們的人多了,等大清朝連表面文章都做不下去的時候——”
他停住,沒說完。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“這需要錢,需要時間。。”周銘忽然說,聲音不大,“聯絡、交通、印宣傳品,都要錢和時間準備。還有……萬一將來行動起來,槍械彈藥哪裡來?”
林覺點了點頭,“沒錯,開學典禮時,校長曾經和我們這些學生介紹過南洋共和國的歷史。”
“南洋共和國為什麼會一次起義就成功了?因為他們起義前有詳細的計劃,起義後又立刻完善了後勤補給。特別是建立武器生產線!這才是他們抵擋住荷蘭人反撲的關鍵!”
林覺繼續分析,“結合最近我們開始學的後勤補給學科。我們回去以後,就算起義成功。我們的後勤補給能幫我們擋住滿清的反撲嗎?”
“特別要提出,我們國家,幅員遼闊,沃野萬里。如何保證革命成功的果實不被竊取,更是需要好好計劃!”
“縱觀歷史,當初的大一統者無不歷經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最終統一國家。而現在,情況比歷史上還要複雜,我們面對的不僅是滿清,還有國外那些虎視眈眈的列強和別有用心者!這些必須考慮!”
黃興和宋教仁對視一眼。
“錢後物資補給的事,我們再想辦法。”黃興說,“南洋華僑眾多,心繫故國。或許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集會又持續了一刻鐘,分配了聯絡暗號和初步分工。眾人分批悄悄離開倉庫,消失在夜色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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