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,”宇都宮頓了頓,“志摩大佐也問了一句:在這場動盪中,他的職責究竟是阻止所有試圖靠近皇宮的人,還是隻阻止那些沒有接到命令的人?”
山縣有朋的手指在矮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這個問題,志摩自己能想明白。他不用我說。”
宇都宮太郎點了點頭。他明白了。
志摩清首問的是:如果他看到一個沒有命令計程車兵衝向皇宮,他會拔刀。
但如果他看到的是打著“奉陸軍部令”旗號的部隊,他會怎麼做?
山縣的回答其實己經很清楚:志摩不需要山縣告訴他答案,因為當打著“奉令”旗號的部隊真的出現的時候,志摩自然會知道,那面旗幟是誰給的。
明石元二郎放下手裡的茶杯,他的動作很輕,但開口時語氣頗重:“山縣公,我這次從朝鮮趕回來,沿途聽到的風聲讓我很不安。”
“輿論己經燒起來了,近衛師團也在躁動。但您真的打算推他們走到底?一旦兵變,東京秩序崩潰,列強介入,局面可就再也不是我們手裡的如意算盤了。”
“誰說要兵變?”山縣有朋抬起頭,看著明石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令人發冷。“我說的是‘局勢’。局勢,不等於兵變。局勢是,朝堂上的人,自己撐不住這個攤子。”
“近衛師團是拱衛帝都的精銳,在天皇身邊、在國家危急之際,他們本來就有責任挺身而出,糾正朝堂的過失。這不叫兵變,這叫順應國體。”
田中義一接話,語氣比明石更急,但方向完全不同:“元老閣下,近衛師團這把火,燒到什麼程度才收手?內閣現在己經是熱鍋上的螞蟻,再燒下去,怕是真要燒塌了。”
山縣有朋慢慢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。熱茶從喉嚨裡滑下去,他閉上眼睛,像是品味茶香。然後他睜開眼,眼睛裡沒有表情。
“我要的,不是把房子燒塌。我要的,是讓住在房子裡的人明白,這間房子,是我說了算。”
矮桌上的茶壺冒著細細的白氣。紙障子外面,竹林在夜風裡沙沙作響。
“好了,”山縣放下茶杯,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威嚴,“內閣那邊,繼續施壓,不要讓任何人在民意緩和下來之後還有自信能坐穩椅子。”
“近衛師團繼續推動,但不許越線,不許流血,不許逼到天皇面前。宇都宮,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“告訴野中那批人,他們可以恨加藤,可以罵朝堂,可以把矛頭指向保守派那幫人,但要有人敢朝皇宮方向多走一步,就有人收拾他們。”
宇都宮太郎低下頭。“明白。”
“海軍那邊呢?”明石元二郎追問了一句,“東鄉平八郎在元老府邸會議上說得很清楚了,海軍不會參與任何內部鬥爭。但如果陸軍在東京鬧得太大,海軍會不會跳出來反對?”
山縣有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,緩步走到窗前,推開了紙障子的一角。涼風從竹林裡灌進來,吹動了牆上掛的那軸字畫,寫著的“靜心”二字在風裡輕輕晃動。
“海軍不會動。”他說,“海軍的態度,從始至終是:厭惡陸軍插手政治,但不想為這種厭惡賠上整個聯合艦隊的戰鬥力。如果局勢最終落在政治解決的框架內,海軍會預設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前提是,我們絕不能動海軍的人。加藤定吉是替罪羊,是海軍自己人。我們不能逼他切腹謝罪,也不能越過海軍省去抓人。”
“近衛師團那邊,你要反覆強調,任何行動、任何抓捕、任何衝擊,全部繞開海軍省和海軍設施。海軍,一根指頭都不能碰。”
“否則,就是壞了規矩!今天我們能逼一個海軍中將自殺,明天海軍就能逼一個陸軍中將自殺!這是不被允許的!”
宇都宮太郎把這條命令記在了心底。這句話,將在接下來幾個小時的秘密傳話中,被原封不動地刻進近衛師團激進軍官的行動手冊裡。
山縣有朋彷彿在欣賞窗外的夜色。竹林在月光下投出層層疊疊的影子,遠處的東京市區燈火通明,遊行的火把還在丸之內方向閃爍。
“帝國走到這一步,”他的聲音放輕了,像是自言自語,“可不是因為我山縣有朋想奪權。而是因為朝堂上那些人,己經配不上這個國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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