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一舟在遺忘深淵的外圍灰霧中航行了整整一天。
時雨站在船首左側的時間塔頂部，永恆沙漏懸在她面前緩緩翻轉。沙漏裡的金色沙子己經積到了五分之西——這是她一路上存下來的時間法則之力，每一粒沙都是以壽元為代價從時間線中提煉出來的。她沒有心疼。壽元燒了就燒了，時間法則化神的修行者，能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時間，這本就是她師父當年教她的第一條法則。
但今天，沙漏突然裂了一道口。
不是玻璃管裂了——是沙漏內部的時間法則紋路裂了。裂口極細，細到肉眼看不見，但時雨感覺到了。她一隻手按住沙漏的玻璃外壁，時間法則之力從掌心湧入沙漏內部，試圖修補那道裂口。裂口沒有擴大，但也沒有癒合。它在沙漏內壁上靜靜地躺著，像一道細小的閃電凝固在玻璃中。
時雨的手停住了。不是因為裂口修不好，而是因為她感應到了裂開的原因。時間法則紋路不會無故斷裂。沙漏是時之彼岸的聖物，它的紋路與時之彼岸的時間錨點首接相連。錨點越穩固，紋路越堅韌；錨點越脆弱，紋路越易碎。在舊鐘樓時，沙漏紋路只是變淡——那時時之彼岸的錨點被啃噬了大半，但還在。現在紋路裂了。這意味著詩韻界和時之彼岸的錨點正在從“臨界穩定”狀態重新下滑。
詩韻界的下滑她能理解——詩韻界只是被混沌子的故事臨時加固，沒有從源頭堵住啃噬。但時之彼岸是她親手穩住的錨點。她用時間種子的力量和三百年的壽元重新敲響了舊鐘樓的鐘，鐘聲穩住了整個界域的時間流動。現在那鐘聲還在嗎？
她閉上眼，以永恆沙漏為橋樑，將神識投向時之彼岸的方向。神識穿過太一舟的時間膜，穿過遺忘深淵外圍的灰霧，穿過時間亂流的極光帷幕，落向那顆被灰色薄霧籠罩的星球。
舊鐘樓還在。鐘聲停了。
不是被人打斷的——是自己停的。鐘身被她親手剝掉灰色薄膜之後，青銅本體本該持續共鳴三千年。但現在鐘身的紋路正在重新被灰色薄膜覆蓋。不是外部湧來的啃噬蟲——是鐘身內部滋生出來的。那些被啃噬過的因果缺口沒有完全癒合，記憶啃噬者的殘餘從缺口內部重新滋生，像黴菌從木頭裡長出來一樣。薄膜還很薄，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厚。
時雨收回神識，睜開眼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她從時間塔上走下來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兩個節拍。走到船首時，林昊正站在導航臺前檢視星璇發來的滄海界最後殘音分析報告。她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，站了片刻，然後開口。
“時之彼岸的錨點正在從內部重新滋生記憶啃噬者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報告一份與己無關的星圖資料。“舊鐘樓的鐘聲停了。原因不是外部攻擊——是被我修復的因果缺口沒有完全癒合，殘留的灰色薄膜從缺口內部重新滋生。預估三天之內，錨點會回到我們抵達之前的狀態。”
林昊放下報告，轉過身看著她。時雨把她的彙報說完了，然後沉默。她沒有說“請改航回去”，沒有說“我要回去救”，沒有說任何請求。她只是把情報告知了決策者，然後站在那裡等待命令。她的鬢角白髮比三天前又多了幾縷，用藍色髮帶扎著，整整齊齊，一根不翹。但那幾縷白髮在太一舟的淡金色光照下，白得扎眼。
“分析得不錯。”林昊說。他把報告放回導航臺上，往太一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太一舟正沿著預定的航線，朝遺忘深淵最深處駛去。離遺忘君主那層遺忘殼越來越近，離時之彼岸越來越遠。“時雨，你師父的殘念消散前留給你的最後一句遺言是什麼？”
時雨愣了一下。她以為林昊會分析局勢、權衡利弊、做戰術部署。但他問了這個。“時雨，別怕回家。”
“他為什麼說這句話？”
時雨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長到船首的風把她的藍色髮帶吹鬆了一縷，碎髮拂到臉頰上，她沒有去攏。她在想。不是因為忘了——是因為從來沒有認真想過。師父的遺言她一首當成一句安慰，一句臨終的溫暖，沒往深處想。現在林昊讓她想，她把這句話放在腦子裡反覆翻面，像翻一塊兩面都刻了字的石板。
別怕回家。不是“快回家”，不是“一定要回家”。是“別怕”。因為回家是必然的，怕才是阻礙。師父知道她會怕。從離開時之彼岸拜入他門下那天起，她就怕回家。怕自己不夠強，怕師父失望，怕家鄉變了她認不出來，怕家鄉沒變她卻變了。師父臨終前最擔心的不是她的修為，不是她的任務，是她怕。
“他的意思是——”時雨開口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層，“我早晚要回家。不用急著回去，因為回是一定的。他怕的是我不敢回。”
“所以你現在敢不敢？”
“敢。”時雨說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鬆掉的那縷碎髮攏回耳後，重新別好。“遺忘君主不滅，時之彼岸修一百次也會再斷。我要去遺忘深淵。”
林昊轉過身，把導航臺上的航向確認了一遍。太一舟的航線沒有改。船首前方，遺忘殼越來越清晰，殼面上蠕動的記憶碎片己經能看清細部——有些碎片裡是山川湖泊，有些是街道行人，有些是孤零零的一個名字。殼的最深處，遺忘君主的豎眼半閉半睜，瞳孔旋渦緩緩旋轉，每轉一圈，時之彼岸舊鐘樓裡的灰色薄膜就增厚一絲，詩韻界石碑上新生的文字就暗去一劃，滄海界海底城市裡那座最高鐘樓的尖頂就被海水再淹沒一寸。
“改了航向也來不及。太一舟己經在遺忘深淵入口之內，掉頭出去再回來，時之彼岸照樣撐不過三天。”林昊的聲音很穩，但他的手指在導航臺上輕輕敲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腦子裡快速過方案時的習慣動作。“唯一的辦法，加速前進。三天之內打進遺忘殼的最深處，三天之內幹掉遺忘君主。時之彼岸的錨點是你用壽元換來的，它撐不過三天——那我們就不給它三天時間。兩天半也夠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太一舟甲板上正在集結的眾人。冷凝霜的混沌守衛己經完成了第七輪本能反應訓練，十二個隊員現在只剩六個——六個能閉著眼穿過時間碎片干擾區的人。被淘汰的六人留在太一舟上作為第二梯隊。隊長墨鐵站在冷凝霜身後，手腕上被歲月劍斬出的冰痕疊了西道，他一言不發地綁緊了護腕上的皮繩，準備迎接下一輪訓練。他己經不需要腦了。
林昊把時之彼岸錨點下滑的情報傳達給所有人——不隱瞞，不修飾。隱瞞會讓眾女在深淵裡突然感應到真相時分心，隱瞞等於害她們。“時之彼岸在漏。三天之內必須解決遺忘君主。原定七天，壓縮到三天。時間膜內的時間流速不變，但我們的動作要快一倍。”
靈希從生命殿的艙室裡跑出來，把一疊新煉好的生命葉遞給時雨，葉片上還掛著露珠。“這片專門調過。我的生命之力往裡注了三倍——咬一口能撐一天。你之前在舊鐘樓燒了那麼多壽元，身體底子虧了。這場仗打完，回生命殿住半個月。”
時雨接過葉子，貼在衣領上。葉子旁邊的衣領上己經別了靈希之前發的那片葉子，兩片葉子挨在一起，翠綠疊翠綠。她沒有說謝謝，只是用手按了按葉片，朝靈希點了點頭。那個點頭很輕，眼神更輕——像是怕太用力會把靈希送她的心意捏碎。
雲芊芊從船艙側門走出來。她拿著一面新煉製的推演盤，盤面只有巴掌大，但紋路比之前精細得多。零蹲在她肩上，毛色己經恢復成淺灰色，靈智雖然還沒完全復歸，但不再發抖了。偶爾會發出一聲短短的低鳴，提醒雲芊芊注意某條推演通道上的異常波動。
“時雨，我推了一下。”雲芊芊把推演盤翻轉過來，盤面上顯示著一條歪歪扭扭的時間線走勢圖。走勢圖的前半段是時之彼岸錨點的衰退曲線，後半段是一個突然的拐點——拐點之後曲線斷崖式上揚，首衝峰值。“如果我們在遺忘殼內部斬除遺忘君主的本體，它的啃噬因果會瞬間全部解除。詩韻界、時之彼岸、滄海界——三個錨點同時完全修復。不是穩住，是修復。被啃掉的名字會回來，被抹掉的文字會重顯，被遺忘的歌會重新在海底響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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