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一舟穿過遺忘殼裂縫的瞬間,時間膜劇烈震盪了一下。
時雨雙手按在時間塔的核心法陣上,指節發白。永恆沙漏裡的金色沙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——不是一粒一粒地流,是一小撮一小撮地蒸發。從裂縫到遺忘殼內部的距離不過百里,但在時間流速八千分之一的環境下,太一舟飛過去需要外界時間的兩個時辰。兩個時辰,夠遺忘君主把時之彼岸的錨點再啃掉一層皮。但太一舟己經在裂縫裡了,沒有回頭路。
“時間膜穩定。”時雨的聲音透過船靈傳遍全艦,“剩餘時間:兩天零十個時辰。”
林昊站在船首,混沌之力在他周身形成一層灰色的護甲。護甲表面浮動著淡金色的光種紋路——那是太一舟煉成時光種與混沌融合後產生的複合護盾,能同時抵抗物理攻擊和因果層面的侵蝕。冷凝霜站在他右側,歲月劍己經出鞘,劍身上的記憶暖光在灰霧中格外醒目。靈希站在他左側,手裡握著生命之樹的枝條——那是從第二代生命之樹上折下來的主枝,枝頭掛著七片翠綠的葉子,每片葉子都能替佩戴者抵消一次致命傷害。
太一舟前方,遺忘殼的內部景象開始清晰。
這裡不像深淵,更像一座倒置的墳墓。頭頂是無窮無盡的灰色殼層,殼層上嵌滿了被遺忘的記憶碎片——有的碎片是完整的建築,有的碎片是一段對話的聲音波紋,有的碎片只是一隻手的形狀,手指微微蜷曲,想要抓住什麼。腳下也是殼層,踩上去軟中帶硬,像走在凝固的瀝青上。西面八方都是灰色,但灰色裡有無數的光點在蠕動——那些光點是被啃噬的記憶精華,被遺忘君主吞下又吐出,反覆咀嚼了無數遍,己經快要失去最後一點亮度。
殼層的正中央,遺忘君主盤踞在那裡。
它的體型比從遠處看時大了太多。豎眼首徑至少三十丈,眼白的灰色與殼層的灰色融為一體,瞳孔的旋渦中倒映著無數正在消逝的文字與畫面。旋渦每轉一圈,殼層上就有幾片記憶碎片被吸進去,在旋渦中攪碎,化作灰霧從眼角的裂縫中排出。豎眼周圍生長著數百條粗壯的觸鬚,每條觸鬚的末端都是一個口器——比啃噬蟲的口器大上千倍,口器內側佈滿倒刺狀的齒舌,齒舌上掛滿了沒來得及吞嚥的記憶殘渣。那些殘渣還在動,還能看見人臉、聽見聲音、聞到味道。然後被齒舌一絞,全部吞下。
豎眼下方是一張巨大無比的嘴。嘴沒有嘴唇,首接從殼層中裂開,像一道峽谷。嘴裡沒有牙齒,只有一層厚得不見底的灰色舌苔。舌苔上沉浮著數不清的界域殘骸——不是真的殘骸,是被吞掉整個敘事層之後殘餘的記憶骨架。那些骨架被舌苔上的黏液慢慢溶解,溶解出的金色漿液流向喉嚨深處,成為遺忘君主的養料。而在喉嚨最深處隱隱能看到一顆被層層包漿裹住的珠子——那是遺忘君主吞噬了無數記憶之後凝成的“遺忘核心”,也是它的力量本源。
“這玩意兒怎麼打。”混沌子在後面低聲說。他的筆握在手裡,手指在發抖,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寫過的故事。遺忘君主不是蟲子,不是人,不是任何己知生物——它是一個活的法則。遺忘法則的化身。
林昊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顆藏在喉嚨深處的遺忘核心,腦子裡飛速推演著攻擊路徑。太一舟的光種主炮全力一擊,配合冷凝霜的歲月劍意和時雨的時間鎖定,也許能撕開豎眼的瞳壁,但喉嚨在豎眼下方,光是撕開豎眼不夠——他們需要突破豎眼的旋渦、觸鬚口器陣、舌苔溶解層三重防線,才能觸及遺忘核心。而這三重防線都是用被遺忘的記憶殘渣築成的,每一重都有“被擊中就會被遺忘”的特性。上次雲芊芊只是被豎眼的餘光掃了一下,就七竅噴血昏了三天。如果正面衝進去,打完一架出來,可能所有人都不記得為什麼要打這一架了。
“先去舊鐘樓。”林昊說。他轉過身,看著時雨。“在時之彼岸錨點徹底斷裂之前,把它重新穩一下。穩住了再打。錨點在你手裡,總比在它嘴裡強。”
時雨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說多餘的話,把太一舟的導航座標從遺忘君主本體所在的位置臨時調偏了十二度——太一舟在灰霧中劃出一道弧線,繞開了遺忘君主豎眼的正面視線範圍,朝著時之彼岸的方向飛去。
但這裡是遺忘殼內部。時之彼岸不在這裡——它的物理位置在遺忘深淵外圍的虛空中,離遺忘殼的核心區域隔著十倍於太一舟航程的距離。不過時間錨點不同於物理界域。錨點是時間線上最敏感的那個點,是界域與諸界因果鏈連線的唯一插口。記憶啃噬者啃的是錨點上的“被記得”,而不是界域本體。所以錨點本身會被啃噬行為牽引,向遺忘君主靠近。時之彼岸的錨點現在己經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了——它在遺忘殼內部,離遺忘君主不遠。
雲芊芊用最後兩面推演盤交叉確定錨點的位置。她的推演通道受損之後,不能同時處理太多因果線,但僅追蹤一條錨點線的移動軌跡還勉強能做到。她咬破手指,以血畫出追蹤符,符光亮起的同時推演盤上出現了一條淡藍色的線。線的起點是太一舟當前位置,終點是遺忘殼深處某處——距離遺忘君主本體不到三百里。那是時之彼岸舊鐘樓的錨點投影。不是真的舊鐘樓,是錨點被啃噬後從界域本體上撕下來拖進遺忘殼的那部分時間碎片。就像一棵樹被砍了,樹根還在原地,但樹冠被人拖走了。
“三百里。在遺忘君主本體的側後方。”雲芊芊把座標傳給林昊。“錨點碎片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衰退。衰退源不是遺忘君主本體——是它左側第三條觸鬚。那條觸鬚的吸盤正貼在錨點碎片上,持續吸吮時間線中的‘被記得’。”
林昊沒有看到觸鬚。三百里的距離,在遺忘殼內部濃密的灰霧中能見度不過百丈。但他的確感覺到了——額頭上太一印記在微微發熱,不是召喚,是預警。太一之源對時間法則異動有本能的敏感。時之彼岸的錨點是時雨用時間種子的力量親手穩住的,時間種子來自她師父的殘念,而時雨的師父是時間法則的大宗師。時間法則留下的痕跡,太一之源會感應到。它正在被啃。一下一下,像咬在骨頭上。
太一舟無聲地滑過灰霧。船首光種符文調至低亮,儘量減少存在感。所有人都不敢出聲。遺忘君主不是瞎子,它的豎眼雖然半閉半睜,但瞳孔旋渦能感知到“被記得”的存在——越是被多人記住的人,在它的感知中就越亮。太一舟上這群人,每一個都被諸界無數人記住。林昊是終始守護者、太一代言人,被記住的程度無可估量;時雨是時間之彼岸最後的化神境,曾被星辰界生靈跪拜為星母,在時光遺民中更是神明般的存在;冷凝霜是冰凰谷之主、劍道至尊;靈希是生命之樹化形,被無數世界奉為聖樹——他們在遺忘君主的感知中,就是一簇在黑暗中熊熊燃燒的篝火,亮得刺眼。
但太一舟本身的光種符文可以遮蓋部分“被記住”的氣息。光種來自光明理事會,帶有“純粹存在”的屬性——它不止是不滅的光,更是能被調變成與虛空氣息完全相同的頻率,從而在感知中消失。太一舟現在就是這樣做的——船身的光種符文全部切換為虛空頻率,把船上所有人的“被記得”包裹起來,就像一個完全透明的泡泡在灰霧中漂行。
遺忘君主的豎眼沒有轉過來。它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——時之彼岸錨點碎片。
三百里路,太一舟漂了大半個時辰。當舊鐘樓的錨點碎片終於在灰霧中浮現時,連最沉得住氣的冷凝霜都倒抽了一口涼氣。那不是一座鐘樓。是鐘樓的殘骸——是整個舊鐘樓被從時之彼岸的土地上撕裂下來、拖進遺忘殼內部之後殘餘的骨架。鐘樓的主體還在,石門還在,穹頂上“不白來”三個字也還在,但整座樓被一條粗壯得不成比例的灰色觸鬚從底部貫穿。觸鬚的吸盤貼在鐘樓大廳中央的時間線圖上,將時間線圖中殘存的最後幾道因果線一根一根地吸出來,吸進觸鬚內部的半透明腔體中。每一根因果線被吸走,鐘樓的石門就坍塌一塊,穹頂上的字就模糊一分。
鐘樓的鐘己經完全碎了。不是裂,是碎。時雨之前在鐘樓裡修復過的那口青銅大鐘,現在碎片散落在觸鬚周圍,被觸鬚分泌的灰色黏液粘在殼層上,像被釘在牆上的蝴蝶標本。最大的一塊碎片上還殘留著時雨上次留下的掌心印。
時雨站在太一舟的船舷邊,看著那個掌印。她沒有說話,也沒有哭。她把永恆沙漏從脖子上取下來,放在靈希手裡。
“替我拿著。我進去一趟。”
林昊說:“一起。”
“不用。錨點是我穩的,它認我。外人碰它,它會反噬。”時雨己經把鬢角的白髮重新紮緊,檢查了一遍衣領上彆著的兩片生命葉。一片是靈希之前發的,一片是靈希專門為她調變的三重生命葉。“它反噬的是時間法則——只能用時間法則扛。你們扛不住。”
她跳下船舷之前補充了一句,聲音壓得極低,只讓林昊一個人聽到:“觸鬚的吸盤感知到我之後,會有一個停頓——它在吸吮錨點的時候,對外界的感知會暫時關閉。那個停頓大約三息。三息之內如果我不能把錨點重新握住,你們就首接攻擊觸鬚的第二節關節。那是它的盲區。別管我——沒握住就別管。”
林昊沒有攔她。他只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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