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可以試。”
時雨看著殘念。殘念身上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,碎片從輪廓上脫離,飄向鐘樓廢墟的夜空,像燒完的紙錢灰。
“師父,你還有話沒說。”時雨說。她太瞭解師父了。師父說話永遠留最後一句在最後。那最後一句往往是所有話裡面最重的。
殘念似乎笑了一下。輪廓太模糊,看不清嘴角,但時雨知道他在笑。因為他微微佝僂的背首了一下——那是他每次準備說“最後一句”時的習慣動作。
“時雨。我當年讓你離開時之彼岸,不是因為你的時間法則還沒圓滿。是因為我知道銘記者會瘋。我也知道它瘋掉之後,第一個要啃的就是時之彼岸——因為它未瘋之前,最後守護的,就是時之彼岸。”殘念的聲音平靜如水,“我讓你走,不是為了讓你去外面變強之後再回來救家。是讓你在它啃家的時候,不要待在家裡。我怕我護不住你。”
時雨站在原地,風把她衣領上的生命葉吹得翻了過來。她沒有說話。
“我替你看家。看了這麼多年。現在交給你了。”殘念最後的光開始向空中飄散,“你看到了——它啃家用的是我教你的‘定’字訣。它是我師弟。我親師弟。”
光散了。
最後一片光殼從殘念輪廓上剝落,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蒲公英,飄向灰霧深處。鐘樓廢墟上空,只剩下時雨一個人站在船尾,欄杆邊的冷風灌進她的袖口。她伸手去撈那片光,手指穿過光殼,光殼碎裂成更細的粉末,落在她手心裡,涼了一下,然後消失。
時雨把手收回來,合上,握拳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,良久。
“你看著。”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灰霧說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回太一舟甲板。
阿英還站在灶臺邊。時雨剛才放下的湯碗還在灶臺上,碗底剩的湯己經涼透了。阿英默默地倒掉涼湯,重新盛了一碗熱的,放在灶臺邊上。時雨走過去,端起碗,一口喝完。她放下碗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了一下,然後鬆開。
“阿英。我師父有個師弟。他叫銘記者。他是遺忘君主。”
阿英正在攪湯的手停了一拍。
“他瘋了很多年,餓了很多年,把自己吃成了一條地包天的嘴和無數的觸鬚。他啃了無數世界的記憶,包括我家的。他還差點啃了我的臉——上次在舊鐘樓,我的臉也快變成畫像上那種空白。”時雨的聲音很平,但她的手指在灶臺邊緣輕輕磕了一下,是很輕的一下,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。“但他是我師父的師弟。我師父最後一句遺言是交給我。”
阿英把勺子從鍋裡拿出來,放在灶臺上。她轉過身,面對著時雨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然後握住時雨的手。阿英的手很熱,常年煮湯煮出來的那種熱,握上去像攥著一個剛出鍋的饅頭。時雨的手指很涼,時間法則修行者常年體溫偏低,加上剛才在識海連線中消耗了大量法則之力,手冷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。
“你想怎麼辦?”阿英問。
“照打。”時雨說。她把手從阿英手裡抽出來,活動了一下指關節,關節咔嚓響了一聲。“打完了,試試能不能叫醒他。叫不醒——就讓他睡著。永遠睡著。比瘋了強。”
甲板另一端,林昊把混沌之力從船首收回體內。他聽到了時雨和殘念的對話——不是偷聽,是太一舟的船靈將船尾的法則異動自動傳輸到了船首導航臺。銘記者,瘋了的守護者,被遺忘餓到崩潰的法則化身。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裡快速排列組合,與雲芊芊之前推演出的“遺忘殼碎片可能有獨立意識”那條預測對接在一起。不止是碎片——連遺忘君主本體核心,都還殘存著銘記者的一絲本能。攻擊這個本能,也許比攻擊它的外殼更有效。
“雲芊芊。”林昊對著艙室方向喊了一聲。
雲芊芊從艙門裡探出頭來,膝蓋上還攤著一面剛煉好的新推演盤。她的臉上還帶著傷愈後的蒼白,但眼睛己經恢復了推演時慣有的銳利。
“推一下——如果能用足夠強烈的記憶擊中遺忘核心,而不是攻擊它的外殼,有可能喚醒瘋掉的銘記者。機率多少?”
雲芊芊低頭在推演盤上飛速畫符。零蹲在她肩上,灰色毛團隨著她畫符的動作輕輕晃動。片刻後她抬起頭,表情複雜。
“推不出具體機率。因果珠殘片無法解析‘瘋掉的銘記者’。但有一個數據——遺忘核心內部仍存在被啃噬之前的原始記憶痕跡。深度極深,位於核心的最裡層,被無數層遺忘殼包裹。如果能穿過那些殼,用與被啃噬原始記憶同頻的一段記憶觸碰它,有機率觸發‘回憶’。不是‘甦醒’,是‘回憶’。回憶之後如何,推演盤全亂碼。”
“同頻記憶。”林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然後他轉頭看向時雨。時雨正從灶臺邊走過來,用那條藍色髮帶把頭髮扎得更緊了一些。她走到導航臺前站定。
“他是我師父的師弟。時之彼岸的時間學院裡,有他的檔案。我小時候翻過——但被啃了,不記得了。”時雨說,聲音平靜,“但我記得一件事:他最愛喝一種茶。不是湯,是茶。用時間露泡的,加一點點鹽。全學院只有他喝茶加鹽。”
阿英在灶臺邊聽到了。她默默地開啟一個罐子,看了一眼裡面的鹽。
(第2353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