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藥裡的甜：我的東北童年病中記憶
在東北長大的孩子，記憶裡總繞不開兩樣東西：一是寒冬裡凍得硬邦邦的屋簷冰溜子，二是生病時那一口甜到心坎裡的桃罐頭。可於我而言，桃罐頭是童年裡遙不可及的奢望，真正刻在骨子裡的，是玻璃藥瓶裡的苦澀、父母灌藥時的力道，還有那勺能壓下萬般苦的白糖。那些被病痛裹挾的日子，沒有精緻的零食，沒有溫柔的哄勸，只有粗糙的關愛、拮据的生活，和三個孩子擠在一個屋簷下，共享著苦與甜的童年時光。
我出生在東北農村的一個普通家庭，家裡有哥哥、姐姐，我是最小的那個，老嘎達。九十年代末的東北農村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，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，能讓三個孩子吃飽穿暖，就己經是拼盡全力。那時候的日子，沒有什麼多餘的開銷，更別說生病時的營養品，就連感冒藥、止瀉藥，都是家裡常備的幾樣，翻來覆去就那幾樣，便宜、管用，卻也苦得鑽心。
小時候的我們，身子骨還算結實，隔三差五就會感冒、發燒、拉肚子，成了家裡的 “小病號”。每次生病，都像是一場小小的戰役，父母是指揮官，哥哥姐姐是旁觀者，而我，就是那個被迫 “衝鋒”、嚥下苦澀的小兵。
最先記住的藥，是小藍片感冒藥。那是一種小小的、藍色的藥片，一板一板的沒有藥瓶，上邊上印著模糊的字，我至今也沒記住藥名，只知道它是治感冒的。每次感冒，鼻子堵得喘不過氣，腦袋昏昏沉沉的，媽媽就會從櫃子裡翻出那個小藥瓶，倒出一兩片小藍片，放在碗裡，用溫水化開。藥片遇水融化得很慢，攪和半天，碗裡還是渾濁的藍色液體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藥味，聞著就讓人皺眉頭。
那時候的孩子，沒有誰是乖乖吃藥的，我更是如此。一看到媽媽端著藥碗過來，我就嚇得往後縮，躲到炕角，抱著被子不肯出來。媽媽沒辦法，只能喊來爸爸，兩個人分工合作，一個把著，一個灌。爸爸力氣大，一伸手就把我從被子裡拽出來，牢牢按住我的胳膊和腿，讓我動彈不得；媽媽則端著藥碗，一手捏著我的下巴，強迫我張開嘴，然後一勺一勺地把藥灌進去。
藥汁順著喉嚨往下滑，苦澀的味道瞬間充斥整個口腔，從舌尖苦到舌根，再苦到胃裡。我拼命掙扎，哭鬧著，眼淚鼻涕一起流，嘴裡喊著 “不吃藥，不吃藥”，可胳膊腿被爸爸按得死死的，半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。藥灌完了，我還在不停地咳嗽、乾嘔，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那股苦味攪得難受。
就在我哭得撕心裂肺，覺得全世界都只剩下苦澀的時候，媽媽會從灶臺旁的小瓷罐裡，舀出一勺白糖，快速地塞進我的嘴裡。那一瞬間，白糖的甜意像一股暖流，瞬間衝散了嘴裡的苦味，也撫平了我心裡的委屈。那時候的白糖，是家裡的稀罕物，平時做飯都捨不得多放，只有在我們生病吃藥後，才能得到這樣的 “獎勵”。一勺白糖，顆粒分明，含在嘴裡慢慢融化，甜絲絲的，能甜到心裡去。我含著白糖，抽抽搭搭地停止哭鬧，心裡想著，要是不吃藥，也能吃到白糖就好了。
除了感冒，拉肚子也是常有的事。東北的冬天冷，夏天又熱，小孩子不懂事，貪涼吃多了生冷的東西，或者肚子著了涼，就容易拉肚子。那時候治拉肚子，沒有什麼蒙脫石散、益生菌，家裡常備的，是安乃近。
安乃近是白色的藥片，比小藍片大一些，媽媽說，把它燒成灰坨，吃下去就能止瀉。我至今都記得媽媽燒安乃近的樣子：找一個乾淨的鐵勺子，把安乃近藥片放在勺子裡，然後把勺子放在灶火的邊緣，慢慢烤。火苗舔著勺子底，藥片在高溫下慢慢融化、變焦，最後變成一小團黑乎乎的灰坨，硬邦邦的，帶著一股焦糊味。
燒好的安乃近灰坨，要掰成小塊，混在溫水裡給我喝。那味道，比小藍片還要難喝，焦糊味混合著藥味，嚥下去的時候，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又苦又澀，還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。每次喝這個，我都哭得更兇，掙扎得更厲害，爸爸按我的力氣也更大，媽媽灌藥的動作也更快。灌完藥，依舊是一勺白糖，那是我唯一的慰藉。
我曾問過媽媽，為什麼要把藥燒成灰，媽媽說，燒成灰吃了不拉肚子，管用。後來我才知道，那時候的農村，醫療條件差，父母也不懂什麼藥理，只知道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，管用就行。他們哪裡知道，安乃近的副作用，哪裡知道燒成灰吃並不科學，他們只知道，孩子拉肚子難受，能快點好起來，比什麼都重要。
最讓我害怕的，是發高燒。每次高燒，體溫蹭蹭往上漲，小臉燒得通紅，渾身滾燙，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，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。這時候，小藍片和安乃近都不管用了，爸媽就會拿出家裡的 “殺手鐧”—— 安痛定。
安痛定是裝在玻璃瓶子裡的，小小的一瓶，透明的玻璃，裡面裝著淡透明的藥液，瓶身上，寫著 “安痛定注射液”。那時候的安痛定，不是口服的，是注射用的，可農村裡沒有醫生上門，爸媽也不會打針，只能想辦法讓我喝下去。
玻璃瓶子的口很小，媽媽會用剪刀把瓶口敲開一個小口，然後把藥液倒在勺子裡。那藥液的味道，是我童年裡最深刻的苦，比黃連還要苦，苦得讓人頭皮發麻，苦得讓人想吐。每次喝安痛定，都是一場硬仗。
爸爸依舊是把著我的人，他坐在炕沿上，把我抱在懷裡，用雙腿夾住我的身體，一隻手按住我的胳膊，另一隻手按住我的頭，不讓我亂動。媽媽則站在一旁，手裡拿著勺子，眼神里滿是心疼，卻又不得不狠下心來。“快喝，喝了燒就退了，聽話。” 媽媽一邊哄著，一邊把勺子湊到我的嘴邊。
我緊閉著嘴，搖頭晃腦地抗拒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爸爸見狀，就會用手指輕輕撬開我的牙齒，媽媽趁機把藥液灌進去。藥液一進嘴，那股極致的苦味就瞬間爆發，我忍不住想吐，爸爸就按住我的下巴，不讓我吐出來，首到藥液全部嚥下去。
那一刻，我覺得自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嗓子都哭啞了。媽媽看著我哭，眼裡也含著淚，一邊給我擦眼淚，一邊趕緊舀一勺白糖塞進我的嘴裡。白糖的甜，在極致的苦之後，顯得格外珍貴，那一點點甜，像是黑暗裡的光，支撐著我熬過那些發燒的夜晚。
玻璃瓶子的安痛定，喝完之後，瓶子不會扔，媽媽會把它洗乾淨，收起來。有的用來裝鹽，有的用來裝花椒、大料，還有的會被哥哥姐姐拿去當玩具，在院子裡滾來滾去。那些小小的玻璃藥瓶，承載著我生病時的苦澀，也承載著童年裡微不足道的樂趣。
家裡有三個孩子，哥哥、姐姐和我，生病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。有時候是我感冒，有時候是姐姐拉肚子，有時候是哥哥發燒，三個孩子輪著來，父母就輪著灌藥、喂白糖。那時候的白糖罐，總是空得很快，可父母從來沒有心疼過，只要我們生病能好起來，一勺白糖，在他們眼裡，就是最好的良藥。
都說東北孩子都知道桃罐頭，生病的時候吃桃罐頭，是標配。黃桃罐頭，甜滋滋的，果肉軟軟的，湯汁甜甜的，是東北孩子生病時最嚮往的美味。我也不例外，每次聽到村裡的小夥伴說，生病吃了桃罐頭，我就羨慕得不行，心裡盼著自己也能吃上一口。
可那時候，家裡條件有限，三個孩子，要是生病都吃罐頭，實在吃不起。一瓶桃罐頭，在當時要好幾塊錢，抵得上父母半天的工錢。父母總是說：“等日子好了，就給你們買桃罐頭吃。” 可日子一天天過，桃罐頭依舊是奢望。
有一次，我發高燒，燒得迷迷糊糊，嘴裡一首唸叨著 “桃罐頭，桃罐頭”。媽媽聽了，心裡酸酸的，轉身就去了村裡的小賣部。那時候，小賣部是村裡唯一能買到零食的地方，貨架上擺著幾瓶桃罐頭，玻璃瓶子，紅色的標籤，格外顯眼。媽媽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咬咬牙，買了一瓶。
那是我第一次吃桃罐頭，媽媽把罐頭開啟，一股甜香撲面而來。黃澄澄的桃肉，泡在晶瑩的糖水裡，看著就讓人流口水。媽媽用勺子舀出一塊桃肉，遞到我的嘴邊，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果肉軟軟的，甜甜的，帶著一股桃子的清香，比白糖還要甜，還要好吃。我一口一口地吃著，喝著甜甜的糖水，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。
那一瓶桃罐頭，我吃了兩天，每次只吃一小塊，喝幾口糖水，捨不得一下子吃完。哥哥姐姐看著我吃，眼裡滿是羨慕，卻沒有和我搶。媽媽說：“妹妹生病了，讓妹妹先吃，等你們生病了，也給你們買。” 可後來，哥哥姐姐生病，媽媽依舊沒有買桃罐頭，還是用那些苦藥，加一勺白糖，應付過去。
不是媽媽偏心，是家裡實在太窮了。一瓶桃罐頭，夠買好幾包鹽，夠買一家人幾天的醬油醋。父母把所有的好，都儘可能地留給我們，可在拮据的生活面前，他們也有太多的無能為力。
我記得有一年冬天，特別冷，我和姐姐同時感冒了，還伴隨著發燒。家裡的安痛定喝完了，小藍片也沒了，爸爸冒著寒風，踩著厚厚的積雪，去十幾裡外的鎮上買藥。那時候沒有車，只能靠步行，路上的雪沒過膝蓋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爸爸走了整整兩個小時，才買回來藥。
回來的時候，爸爸的臉凍得通紅，手腳都凍僵了，帽子上、眉毛上都結了一層白霜。可他顧不上暖和，趕緊讓媽媽給我們灌藥。看著爸爸凍得發紫的手，我嘴裡含著白糖，心裡卻酸酸的，那勺白糖的甜，夾雜著心疼，讓我至今都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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