鑰匙把林述送到了一條大街上。街很寬,兩邊的樓塌了一半,剩下的牆上全是彈孔。路中間停著一輛坦克,炮管斷了,歪在一邊。天灰濛濛的,有煙,從遠處飄過來,帶著焦糊味。
1949年。柏林。
林述站在街邊,把鑰匙放進口袋。他來過這裡。上次是1945年,地堡,疤臉。這次是西年後。沈望在地圖上標了這個點,沒寫名字,只寫了一行字——“欠的東西。”
欠誰?欠什麼?他沒說。
林述沿著街往東走。沈望標的位置在勃蘭登堡門附近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看見了那扇門。很大,石頭砌的,頂上立著一輛馬車,馬缺了一條腿,車歪了。門前面是一條線,畫在地上的,白漆,歪歪扭扭。線這邊是西邊,那邊是東邊。有人在站崗,蘇聯兵,穿大衣,端著槍。
林述站線上前面。沈望標的位置在東邊。他得過去。他繞到旁邊的巷子裡,穿過一棟塌了一半的樓,從破窗戶翻出去。到了東邊。街更破了,坑坑窪窪的,到處是碎磚。他走了很久,找到了那個地址。一棟樓,五層,外牆全黑了,燒過的。門開著,他走進去。樓道很暗,樓梯斷了,他踩著碎磚往上爬。三樓,走廊盡頭有一扇門,關著。他推了一下,開了。
裡面是一個房間。不大,窗戶碎了,風灌進來,冷。地上有一張床墊,發黴了,上面坐著一個老頭。很瘦,頭髮全白了,穿著一件舊軍大衣,補丁摞補丁。他抬頭看著林述。
“中國人?”
“對。”
“來拿東西的?”
“對。”
“三年前,也有一箇中國人來過。板寸頭,舊夾克。他欠我一樣東西。他說會讓人來還。”
林述的手指收緊了。“他欠你什麼?”
“一塊石頭。黑色的,很小。他拿走了,說借一下,用完就還。他沒還。他說他會讓人來還。”
林述把手伸進口袋。十塊碎片粘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他拿出一塊,掰開。碎片分開了,一塊大的,一塊小的。小的指甲蓋大小,黑色的。他把小的遞給老頭。
“是這個嗎?”
老頭接過來,看了看。“是。就是這塊。”他把石頭攥緊,放進口袋。“他借了三年。我以為他不還了。”
“他不會不還。他答應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不自己來?”
林述沉默了一下。“他死了。”
老頭看著他,沒說話。過了很久,他點了點頭。“他叫什麼?”
“沈望。”
“沈望。”老頭唸了一遍,“他幫我拿回了這塊石頭。德國人搶走的,我祖上傳下來的。他幫我拿回來了。他說借一下,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碎片。他找到了。但他沒還。”
“他來不及了。他讓我來還。”
老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風灌進來,吹得他大衣鼓起來。“你叫什麼?”
“林述。”
“林述。你替他還了。他不欠我了。你也不欠了。”
林述站在房間裡,看著老頭的背影。瘦,駝背,頭髮全白了。他守在這裡,等了三年。等一塊石頭。等一個人。那個人沒來,但另一個人來了。他替他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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