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,從沈望的日記本後面翻出了一個筆袋。布質的,藍色的,洗得發白了,拉鍊頭掉了,用回形針彆著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用這個筆袋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日記本後面,壓在其他雜物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筆袋,坐在地板上。布質磨薄了,透光,邊角起毛了,拉鍊齒掉了好幾顆,用回形針彆著。他把回形針拆下來,拉開拉鍊。裡面有幾支筆,都是沒水的,筆芯用完了。還有一塊橡皮,用得只剩下一個小角,磨圓了。還有一把尺子,塑膠的,刻度磨模糊了。沈望用了很久,用到筆沒水,用到橡皮變小,用到尺子磨花。他捨不得扔。他用著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筆就好用了。他想著他,橡皮就擦得乾淨了。他用了七年,筆袋破了。他死了,筆袋還在。
他把筆袋翻過來,背面貼著一張紙條,發黃了,邊角捲起來。上面寫著一行字,沈望的字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這支筆寫過他的名字。這塊橡皮擦過他的字。這把尺子量過他的距離。這個筆袋裝過我的想念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寫過他的名字,擦過他的字,量過他的距離。他做了很多事,都裝在這個筆袋裡。他裝著,帶在身邊。他待著,就不孤單了。他帶了七年,筆袋破了。他死了,紙條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字,讀著他的寫,他的擦,他的量。
筆袋的夾層裡還有一張小紙條,疊得很小,塞在最裡面。他展開,紙發黃了,字模糊了。“林述,你的筆沒水了。我給你換了一支新的。放在你抽屜裡。你不知道。沒關係。你用了就行。”
林述不記得了。他不記得筆沒水了,不記得沈望給他換了新筆。他什麼都忘了。但沈望記得。他買了新筆,放進他的抽屜裡。他用了,不知道是誰放的。他用完了,又沒水了。沈望又換。他換了七年,換了無數支筆。他換著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筆就好寫了。他想著他,字就漂亮了。他換了七年,筆袋空了。他死了,紙條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,讀著他的謊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筆袋。藍色的,拉鍊頭掉了,用回形針彆著。裡面有一張紙條,他寫‘這支筆寫過他的名字。這塊橡皮擦過他的字。這把尺子量過他的距離。’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個筆袋。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‘得有個筆袋,不然筆沒地方放’。用了好多年,用到布磨薄了,拉鍊壞了。捨不得扔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扔?”
“他說‘扔了就不是這個了’。這個裝過他的想念,他帶著,就像帶著你。”
林述把筆袋攥在手裡。布的,軟的,磨薄了。沈望的手也攥過這裡,攥了七年,攥出了溫度。他每天帶著它,去教室,去圖書館,去他身邊。他帶著,就想帶著他。他帶了七年,筆袋破了。他死了,筆袋還在。今天林述攥著沈望的筆袋,就像攥著他的手。他攥著,就不孤單了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那張紙條了嗎?他給你換筆的那張。”
“看到了。他給我換了很多年筆,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每年都換。你的筆沒水了,他就買新的,放進你抽屜裡。你用了,不知道是誰放的。他看了,高興好幾天。”
林述站起來,走到桌前,開啟抽屜。裡面有幾支筆,新的,舊的,沒水的。他不知道哪支是沈望換的。但他知道,沈望換過。他換了七年,換了無數次。他換著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筆就好寫了。他用了,不知道。今天知道了。
他走回窗前,窗臺上的花開著,六十五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筆袋,他翻過了。沈望的紙條,他讀過了。沈望的換筆,他知道了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二十西天。翻到了沈望的筆袋。藍色的,拉鍊頭掉了,用回形針彆著。裡面有一張紙條,他寫‘這支筆寫過他的名字。這塊橡皮擦過他的字。這把尺子量過他的距離。’還有一張紙條,寫他給我換了新筆,放在我抽屜裡。我不記得了。他換了七年,我不知道。今天知道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筆袋放在書架上,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筆袋找到了。他給我換了七年筆,我不知道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六十五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六十五朵。明天會開六十六朵。後天六十七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