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開進埃森
皮靴踩在半融化的冰泥裡，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。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，一步步靠近那根還在散發著刺眼亮光的鋼管。
距離還有五米，空氣裡的熱浪已經把大衣表面烤得發燙。一股羊毛燒焦的微弱糊味鑽進鼻腔。右腿膝蓋的腫脹感在高溫的烘烤下，變成了一種又酸又麻的脹痛，彷彿骨縫裡的積液都在沸騰。
“別澆水！千萬別澆水！”漢斯光著膀子，從操作檯上跳下來，手裡揮舞著一把大號鐵鍬，衝著幾個正準備提水桶的礦工大吼，“這種特種鋼，遇水就炸！退火！用幹沙子埋起來退火！”
十幾個礦工立刻扔下水桶，抓起鐵鍬，拚命把旁邊早就準備好的乾燥黃沙剷起來，揚在鋼管上。
“呲啦——”
黃沙接觸到亮白色的管壁，瞬間被烤得發黑，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青煙。一鍬接著一鍬，直到厚厚的沙堆把整根長達六米的鋼管完全覆蓋，刺眼的光芒才被徹底掩埋。沙堆表面甚至因為內部的高溫，呈現出一種微微扭曲的空氣波紋。
史密斯站在十米開外，猛地摘下起霧的金絲眼鏡，用大衣袖子胡亂擦了兩下，重新架在鼻樑上。他的喉結劇烈滾動，死死盯著那個冒著熱氣的沙堆。
他快步走過來，甚至顧不上地上的泥水濺髒了卡其色的呢子大衣。
“不可思議......”史密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，拔出鋼筆，手抖得連筆帽都差點掉在地上，“外徑六十釐米，壁厚四十毫米。這種規格的無縫鋼管，連伯明翰的皇家兵工廠現在都壓不出來。你們......你們居然用一堆廢鐵和薩爾的煤，在露天泥地裡把它搞出來了。”
我把左手插進口袋，大拇指的指腹按在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的木質橫截面上。木刺扎進肉裡，微痛感讓我保持著絕對的清醒。
“這東西能幹什麼用？”我看著史密斯。
“煉油廠！化工廠！”史密斯的語速極快，吐沫星子噴在冷空氣裡化作白霧，“皇家殼牌在利物浦的煉油廠，裂解塔的耐高壓主管道在轟炸中全毀了。普通的鋼管根本承受不住高壓蒸汽和原油的腐蝕。這根管子......這根管子只要冷卻後探傷合格，他們能把裂解塔的壓力再往上提三個大氣壓！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狂熱。
“總理先生，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建築管材了。這是戰略級工業血管！”
“很好。”我抽出左手，指了指那個沙堆，“去給哈里森上校打電話。告訴他，原先定好的兩萬根普通管子，訂單作廢。從今天起，杜伊斯堡只生產這種超大口徑特種鋼管。”
史密斯愣了一下：“那價格......”
“價格翻五倍。”我拄著木棍，轉過身，看著那些滿臉煤灰。大汗淋漓的德國礦工，“而且，我不收英鎊，也不收美元。我要實物。機床軸承。柴油發動機。還有橡膠履帶。按黑市匯率結算。”
史密斯張了張嘴，似乎想反駁，但目光再次掃過那個沙堆時，他把話嚥了回去，轉身朝著廢棄廠房裡的電話機跑去。
“老皮特。”我喊了一聲。
老皮特拎著鐵扳手跑過來，臉上沾著一道黑色的沙土。
“老闆。”
“讓兄弟們輪班休息。爐子不能停。薩爾的無煙煤只要運到，就立刻填進去。我要這臺水壓機十二小時連軸轉。”我把大衣領子豎起來，擋住重新颳起的冷風。
“明白！”老皮特咧開嘴，露出發黃的牙齒。
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公路上顛簸。卡爾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，眼睛盯著前方灰濛濛的路面。
下午兩點。埃森，一號倉庫。
推開厚重的鐵門，一股濃烈的麵粉麥香。午餐肉的油脂味，混合著地下室傳來的刺鼻油墨味，瞬間湧入鼻腔。
原本空蕩蕩的倉庫，現在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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