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會的。沒有人會想到我身上。組織再查，也查不到王部長家裡的奶媽頭上。我隱藏了這麼多年，從沒有出過錯。這次也不會。”
吳媽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面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道，平常聞著讓她安心，此刻卻像一股舊棉絮的黴味，鑽得鼻子裡發堵，心裡發慌。
她想起了情報的事。
自從組織開始自查內鬼之後，她的確安靜了好一陣子。上頭通知她靜默，不要再傳遞訊息，等風頭過去再說。這段時間，她幾乎沒有往外送過一條情報。可就在前兩天，她突然從王全輝和妻子的閒談裡，捕捉到了一個重要訊息，毒殺唐文昌的兇手，居然是新政府警察局副局長謝鷹。
當時她幾乎是屏著呼吸聽完的。
唐文昌的死，76號和特高課上下都鬧翻了天。
日本人拍著桌子要查，李群為這事愁得好幾夜沒睡。誰能想到，兇手居然是他們“自己人”。
這個訊息太值錢了。這樣一條情報送到李群手裡，謝鷹表面上投靠日本人，背地裡卻向地下黨示好，甚至親手潛入酒會殺了唐文昌。這等於把一隻潛伏在內部的鬼給揪了出來。
李群在日本人面前能立多大的功，她吳媽就能拿多厚的賞。
不。她不在乎賞錢。
錢當然是好東西，可錢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她的兒子小峰。今年二十二了，在美國讀醫科。那是她的命根子。自從男人死後，她就剩下這麼一條根。她拼了命把兒子送出國，就是不想讓他捲進這亂世裡來。可一個孤身在外的小夥子，讀的是燒錢的醫科，哪裡是一點月錢能供養得起的？
就在這時候，76號找上了她。她的軟肋暴露在了那些人眼前。她能怎麼辦？她做不了烈女，也做不了英雄。她只是一個母親。
她給李群賣命，出賣王全輝和地下黨的情報，換來一筆筆可觀的錢，也換來76號對她兒子的暗中保護。
這是筆交易。她清楚這是筆髒到不能再髒的交易，可為了兒子，她什麼都肯做。
這一次的情報，價值太大了。如果76號因此破了案，揪出謝鷹，李群一定不會虧待她。她甚至已經想好了，等賞金下來，就把錢全給兒子寄過去，讓他在那邊買個像樣的公寓，不用再和同學擠在地下室裡。
等兒子畢業當了醫生，娶個漂亮媳婦，安安生生過一輩子。那她這一輩子，也就值了。
她想著這些，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可那笑沒有成形，便被眉宇間那團陰霾壓了下去。
“可這情報……會不會太容易了？”
一個聲音從她心底升起來，像一根尖銳的細針，刺破了她剛剛建立的自我安慰。
王全輝這人，從來不在家裡談工作上的事。她在他身邊潛伏了這麼久，知道這個男人的習慣。公事絕不過夜，絕不下樓，也絕不揹著書房的門說。
可那天晚上，她到二樓送茶，卻聽到王全輝和閆美麗在客廳裡低聲說話。聲音不大，但她正走到樓梯拐角，聽得清清楚楚。
王全輝提到了謝鷹，此人就是暗殺唐文昌的兇手。
就這短短幾句話，讓吳媽如獲至寶。
她當時端著茶盤的手指都微微發涼。面上沒有露出分毫異色，把茶盤放到茶几上，又低著頭退了下去。可一回到屋裡，她就在紙上寫下那條情報，等著接頭機會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這一切確實太“順”了。
王全輝向來謹慎得像只老狐狸，重要檔案從不留在桌面上過夜，打電話都刻意壓著嗓子，跟妻子談及公事時，幾乎不會挑她在場的時候。可偏偏那一晚，他就那麼說了。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夠她在拐角聽見。
這算什麼？算她運氣好？還是……有人故意讓她聽見的？
吳媽猛地睜開眼，渾身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她撐起上身，用力搖了搖頭，把散亂的頭髮甩到肩後。她的臉色在昏暗中白得發青，嘴唇上下哆嗦著。她伸手按在胸口上，像是要隔著皮肉把心臟按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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