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外，靈谷寺以東三里處的一片廢棄的採石場。
天色未亮，冬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山脊。一輛改裝過的日軍軍用卡車，停在採石場的陰影裡。車頭上插著一面沾滿灰塵的膏藥旗，車廂上用白色油漆刷著“特供第七〇七部隊”的字樣。
雷戰靠在駕駛座旁，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圖，藉著儀表盤微弱的燈光，最後一次核對路線。他穿著一身日軍陸軍少尉的制服，肩章和領章都經過精心做舊處理，甚至連袖口的磨損程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這身行頭是林婉兒花了整整一週時間，從三個不同的裁縫鋪裡分別定做，再自己縫合、染色、做舊的。
“雷哥，”石頭從車廂後面探出頭來，壓低聲音，“那幾具‘屍體’開始有味了。雖然是豬血泡過的，但擱了一宿，也夠嗆。”
“忍著。”雷戰頭也不抬，“真正的屍體比這臭十倍。這點味道都受不了，等會兒怎麼過鬼子的關卡？”
車廂裡，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具“屍體”。那是用稻草和麻布紮成的假人，外面裹著破舊的日軍軍服，潑上了豬血和泥漿。為了逼真，阿星還在假人的“傷口”處塞了一些碎骨頭和腐爛的豬肉，引來了幾隻綠頭蒼蠅。
這輛卡車，這身制服，這些假屍體，都是為了一個目的——混進南京城。
三天前，阿星截獲的那封關於“影武者計劃”的密電，讓雷戰下定決心，必須儘快潛入南京。松本那個變態己經在南京佈下了天羅地網，但他們手裡有一張王牌——那支真正的“陣亡日軍遺體護送隊”。
三天前，在無錫通往南京的一條偏僻公路上，雷戰帶著石頭和李維，伏擊了一支由六名日軍組成的遺體護送小隊。那支小隊護送的是在無錫戰役中陣亡的五名日軍軍官的屍體，準備運回南京火化。雷戰沒有留活口，六名日軍全部擊斃，屍體沉入了太湖。他們繳獲了護送隊的全部證件、通行證和那輛卡車。
現在，他們就是那支護送隊。
清晨六點半，南京光華門。
城門還未完全開啟，但城門外己經排起了長隊。有挑著蔬菜進城的農民，有趕著豬的屠戶，有拉著糞車的清潔工，還有一些穿著體面、試圖出城逃難的市民。隊伍的兩側，是全副武裝的日軍憲兵，牽著狼狗，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。
城門上方，懸掛著一面巨大的膏藥旗，在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。城牆上的彈痕還沒有完全修補，那是三年前那場慘烈的攻城戰留下的傷疤。
雷戰坐在副駕駛座上，遠遠地打量著城門的佈防情況。他的目光快速掃過：門口設了兩道檢查崗，第一道是偽軍，負責檢查普通百姓的良民證；第二道是日軍憲兵，負責檢查過往車輛。憲兵隊裡有一個少尉軍官，腰間別著一把王八盒子，正叼著煙，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排隊的人群。
“石頭，”雷戰低聲說，“等會兒進了檢查區，不要熄火。聽我口令，隨時準備衝過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石頭握緊了方向盤，手心全是汗。
卡車緩緩駛進城門。偽軍看到是日軍軍車，連忙揮手驅趕前面的百姓，讓出一條通道。一個偽軍小隊長小跑著過來，點頭哈腰地說：“太君，您這是……”
雷戰搖下車窗，用標準的日語罵道：“八嘎！沒看到車上的標記嗎？第七〇七部隊，護送陣亡將士遺體回城火化！耽誤了時辰，你負得起責任嗎？”
偽軍小隊長被罵得一愣一愣的，連連後退，不敢再攔。但第二道崗的日軍憲兵少尉卻走了過來。他掐滅菸頭，狐疑地打量著這輛卡車。
“第七〇七部隊？”憲兵少尉走到車窗前，用日語問道，“我怎麼沒見過你們？第七〇七部隊的駐地不在無錫，你們怎麼會從那邊過來？”
雷戰心裡一凜。這是個懂行的。普通的憲兵不會知道第七〇七部隊的駐地。這個少尉，要麼是特高課的眼線，要麼就是松本特意安排在城門口的暗哨。
雷戰沒有慌張。他推開車門，跳下車，臉上帶著一種囂張而不耐煩的表情。他走到車廂後面，一把掀起篷布，露出裡面那幾具散發著惡臭的“屍體”。
“你自己看！”雷戰指著那些假屍體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怒，“無錫那邊的皇協軍都是飯桶！護送隊在半路遭到了支那游擊隊的襲擊，六名護衛全部玉碎！我們是從鎮江臨時調過來接替的！你要是耽誤了時間，這些陣亡軍官的家屬怪罪下來，你擔當得起嗎？”
憲兵少尉皺了皺眉，走近車廂，捂著鼻子看了看那些“屍體”。蒼蠅嗡嗡地飛著，腐爛的豬肉味燻得他首反胃。他退後兩步，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，但依然沒有完全放下戒備。
“證件。”他伸出手。
雷戰從懷裡掏出那本偽造的證件，遞了過去。這本證件是林婉兒用三天三夜趕製出來的，紙張、印章、字型，全部仿造得無可挑剔。但雷戰知道，如果對方仔細核對編號，還是有可能會露餡。
憲兵少尉翻開證件，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雷戰。他的手指在證件邊緣輕輕摩挲著，似乎在感受紙張的質感。
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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