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的家人呢？”雷戰繼續問，“你老婆，你女兒，她們還好嗎？”
周德福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了正常：“還好，還好。多謝雷老闆關心。”
“是嗎？”雷戰放下茶杯，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，“可我聽說，你女兒三個月前生了一場大病，花了不少錢。你還到處借錢給她治病。但一個月後，你突然就把所有的債都還清了。周師傅，你能告訴我，你那筆錢是從哪裡來的嗎？”
周德福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雷戰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，繼續說：“昨天晚上凌晨一點，你去了哪？”
周德福的身體猛地一震，像被雷擊中了一樣。他低下頭，雙手緊緊地攥著膝蓋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過了很久，周德福抬起頭來，眼中充滿了淚水。他的聲音顫抖著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句話：“雷老闆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周德福跪在了地上。
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，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發出輕微的啪嗒聲。
“雷老闆……我不是人……我背叛了您……”他的聲音哽咽著，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，“但他們抓了我的女兒……他們說，如果我不幫他們做事，就把我女兒賣到窯子裡去……我沒有辦法……我真的沒有辦法……”
雷戰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上前去，把周德福扶了起來，讓他重新坐到椅子上。然後他倒了一杯茶，遞到周德福手裡。
“周師傅，你先喝口水，冷靜一下。”他的聲音平靜，沒有憤怒，也沒有責備，“然後把事情的經過，原原本本地告訴我。”
周德福接過茶杯，雙手依然在顫抖，茶水濺了出來，燙紅了他的手指，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。他喝了一口水，深呼吸了幾次，然後開始講述。
三個月前，他女兒生病住院，他花光了所有積蓄，還欠了一屁股債。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，一個自稱是“李先生”的人找到了他。那個李先生說，他可以幫周德福還清債務，還可以給他一筆錢，讓他女兒得到最好的治療。條件是——周德福要幫他做一些“小事”。
那些“小事”，包括記錄華安貨運的日常活動、報告有哪些陌生人來訪、留意雷戰的出行規律等等。周德福一開始不願意，但那個李先生拿出了他女兒的照片，威脅說如果他不配合，就對他女兒不利。
周德福屈服了。
他每個月向那個李先生彙報一次情況，換取一筆報酬。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，沒有人會發現。但他不知道，他的每一次彙報，都被記錄在了松本的檔案裡，成為了對付暗夜的工具。
聽完周德福的講述，雷戰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窗前，背對著周德福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，一言不發。周德福坐在椅子上，低著頭，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。
過了很久，雷戰轉過身來，看著周德福，緩緩開口：“周師傅，你知道你做錯了什麼嗎？”
周德福點了點頭，聲音沙啞：“我知道。我背叛了大家的信任。”
“信任。”雷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“在華安貨運，我們最看重的東西，就是信任。因為有了信任，我們才能把後背交給彼此。因為有了信任，我們才能在這麼艱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。”
他走到周德福面前，蹲下身，和他平視：“但你破壞了這份信任。”
周德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：“雷老闆……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……只求你……不要傷害我的女兒……”
雷戰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：“我不會傷害你的女兒。她是無辜的。”
他站起身來，走回辦公桌前，拿起筆，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，然後遞給周德福：“這是法租界一家醫院的地址。你帶著你女兒，搬到那裡去住。那裡有法國人保護，日本人不敢動你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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