窩棚前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到陳平安身上。有羨慕，有嫉妒，也有幸災樂禍。
陳平安心裡冷笑，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一絲受寵若驚：“把頭抬舉了。我……我就是運氣好。這測試……”
“哎，年輕人，別怕！”王把頭大手一揮，“試試又不會少塊肉。萬一成了，那就是鯉魚跳龍門！不成，照樣有飯吃！”話說得漂亮，但意思很明確：你去也得去，不去也得去。
陳平安垂下眼瞼，掩住眸中神色，片刻後抬頭，像是下定了決心：“把頭信得過我，那我就去試試！”
“好！”王把頭一拍大腿，獨眼裡的笑意真實了幾分，“這才像話！”
接下來一整天，營地都瀰漫在一種焦躁的等待中。被點到名或自願報名的，有十幾個人，個個坐立不安。有人拼命活動身體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精悍；有人則偷偷啃著不知從哪弄來的、乾硬如石的肉乾，想要臨陣磨槍；也有人面如死灰，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。
陳平安則顯得異常平靜。他回到自己窩棚，繼續運轉八九玄功，溫養氣血。讓它保持一種自然而緩慢的流轉狀態。同時，他仔細感受著身體的每一處細微變化——傷愈後更顯堅韌的皮膚，肌肉下潛藏的力量，以及氣血流轉時帶來的那種微溫充實感。
他默默思索，“八九玄功第一轉入門的改變，更多在筋骨皮的韌性和對陰邪之氣的抗性上，氣血總量增長其實有限，但質量或許不同。不能表現得太扎眼，但也不能太普通。”
他需要一個平衡點。
那幾名巡差再次騎馬而來。同行的，還有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褂、面無表情的乾瘦老者。老者手指關節粗大，皮膚黝黑，眼神渾濁，但偶爾開合間，卻有一種令人不適的銳利感。
測試就在營地中央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進行。沒有桌椅，乾瘦老者首接盤膝坐在地上，面前鋪了塊黑布。王把頭點頭哈腰地陪在一旁，那冷麵巡差則抱著手臂站在稍遠處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排隊待測的流民。
流程簡單粗暴。
被測者上前，伸出左右手。乾瘦老者那粗糙如樹皮的手指，便會在其手腕、手肘、肩胛、脊椎幾處關鍵骨節用力捏按，手法奇特，帶著一股陰冷的勁道，彷彿能透過皮肉首觸骨髓。同時，他另一隻手會託著一個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的暗色羅盤狀法器，貼近被測者心口。羅盤中心鑲嵌著一顆渾濁的珠子，會根據氣血強弱和“純淨度”，泛起不同程度的、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暈。
“骨齡二十有三，筋腱尚可，氣血……駁雜微弱，陰氣浸染三成。不合格。”老者聲音乾澀，宣判了第一個人的命運。那流民臉色瞬間灰敗，踉蹌退下。
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大多不合格。偶爾有一個氣血稍旺的，老者會多按幾下，但最終還是搖頭：“氣血虛浮，根基不穩，恐是透支壽元所致，不符要求。”
輪到王把頭的一名心腹，那漢子體格魁梧，平時也是敢打敢拼。老者捏按之後，羅盤珠子的光暈明顯亮了些。“骨硬，氣血較旺，雖有暗傷陰氣殘留，但可堪一用。”那漢子臉上頓時露出喜色，王把頭也暗暗鬆了口氣。
陳平安排在靠後的位置，默默觀察。他發現，那老者的“摸骨”似乎不僅能測氣血強弱，還能隱約感知骨骼筋絡的暗傷、舊疾，甚至……壽命元氣的虧空？而羅盤法器，對氣血的“質”似乎有特殊要求，並非越旺越好，而是要一種相對“乾淨”、“凝實”的感覺。
終於輪到他了。
陳平安走上前，伸出雙手。他能感覺到，王把頭、那冷麵巡差，以及身後眾多複雜的目光，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
老者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。
冰冷，粗糙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彷彿要捏碎他的骨頭。陳平安肌肉本能地微微一繃，體內那絲暖流受到刺激，稍微加速。
老者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，手指順著他的臂骨向上，捏過肘關節，肩胛，又轉到脊椎。按到後背某處時，陳平安感覺到老者手指的力道明顯加重了一瞬——那裡是之前被哭娘觸手勒傷最重、陰氣淤積最久的地方，雖然己被暖流化去，但或許殘留了細微的痕跡？
老者沒說話，繼續捏按。另一隻手中的羅盤貼近陳平安心口。
陳平安收斂心神，刻意將八九玄功的暖流控制在一種平緩、自然外溢的狀態，既不刻意鼓盪彰顯，也不完全內斂。那暖流的質量，顯然遠高於普通流民那雜亂稀薄的氣血。
羅盤中心的渾濁珠子，悄然亮起一團穩定的、鴿子蛋大小的暗紅色光暈。光暈不算特別明亮，但十分凝實，邊緣清晰，不像之前有些人那樣渙散搖曳。
老者捏按完畢，收回手，抬眼看了陳平安一下，那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，旋即又恢復渾濁。
“骨齡十八，筋骨……強韌異常，遠超同儕。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氣血……凝實沉厚，陰氣浸染近乎於無。
他看向一旁的冷麵巡差，點了點頭：“此子可入乙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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