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把頭熱情地拍著五個“中選者”的肩膀，尤其是陳平安，說了不少勉勵和拉攏的話，許諾進城後互相照應云云。回到自己窩棚，陳平安攤開手，看著掌心。那絲暖流緩緩運轉，平實無華。
“乙等……夜行者……”
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。
進城的路，以這種方式意外開啟了。前方是更嚴酷的訓練、更危險的任務，以及深不可測的縣城勢力糾葛。
但至少，他離開了這片純粹的絕望之地。
三日時間，在流民營地裡過得格外漫長又短暫。
陳平安抓緊每分每秒運轉八九玄功，將狀態調整到最佳。王把頭這兩天格外“照顧”他們五個中選者，伙食都稍微好了點。
臨行前一晚，王把頭把五人叫到跟前，獨眼在油燈下閃著光：“進了城，就是官家的人了。好好幹，別給咱們營地丟臉。城裡不比這兒，規矩大，水也深。記住了，少說話，多做事，眼睛放亮，手腳麻利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壓低：“要是混出點名堂……別忘了，這兒還有幫老兄弟。”
這話說得半明半暗。陳平安五人自是點頭稱是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，接人的就到了。
一輛由兩頭骨瘦如柴的灰毛騾子拉著的、蒙著黑布篷的平板車。趕車的是個瘸腿老漢，裹著件油膩膩的皮襖，臉上褶皺深得能夾死蚊子，對誰都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。
“上來。”老漢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，一個字都不肯說。
五人依次爬上平板車。黑布篷裡光線昏暗，氣味混雜——黴味、汗味，還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草藥混合著鐵鏽的怪味。車廂裡己經坐了七八個人，都是從其他地方選出來的，個個面色緊張，縮在角落。
騾車吱呀吱呀地開動，駛離營地。
陳平安掀起篷布一角，向外望去。
流民營地漸漸被拋在身後，像一塊黏在大地上的醜陋瘡疤。前方，那堵青灰色的城牆越來越近，也越來越高，壓迫感十足。
城門外，流民營地汙水橫流，臭氣熏天，人們面黃肌瘦，眼神麻木。而城牆內，雖然遠遠望去也談不上繁華，但至少街道是石板鋪就的，還算平整。兩旁是低矮但排列整齊的磚木房屋，偶爾有行人經過，雖也大多面帶菜色，步履匆匆，但衣著好歹完整乾淨，臉上也有幾分人氣。
更明顯的是“秩序”。
城門口守衛森嚴，盤查仔細，但進出的人流井然有序。城牆上方，那些暗紅色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，旗面上的符文隱隱發光。瞭望塔下的骨制風鈴輕輕搖曳，發出的聲響似乎也比在營地裡聽到的多了幾分肅殺和規律。
騾車沒有走正門，而是繞到城牆西側一處偏僻的小角門。角門狹窄，僅容一車透過，兩側站著西名全身黑衣、腰佩長刀的守衛，眼神銳利如鷹。
瘸腿老漢遞了塊黑木令牌，守衛查驗無誤，揮手放行。
穿過厚重的門洞，光線驟然一暗，又迅速亮起。騾車駛入一條僻靜的後街，路面狹窄，兩旁是高聳的、光禿禿的磚石牆壁，幾乎看不到窗戶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香灰混合著陳舊木料的味道，還有一種……難以形容的、彷彿被什麼東西長久注視著的壓抑感。
行駛了約莫一刻鐘，騾車在一座建築前停下。
陳平安鑽出車篷，抬頭看去，心頭微微一凜。
這是一座佔地不小的舊式衙門建築，但風格極其陰鬱。門樓高大，卻漆成暗沉的青黑色，屋簷下掛著的不是燈籠，而是一串串鏽跡斑斑的銅鈴和風乾蜷縮的黑色獸爪。硃紅色的大門早己斑駁脫落，露出裡面黑褐色的木質，門上鑲嵌著兩個猙獰的獸首銜環，獸眼處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，幽幽發光。
大門兩側，立著兩座不是石獅，而是某種形似獬豸卻更加扭曲、生著多對眼睛的石獸，石獸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在日光下流淌著暗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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