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九河開，八九雁來，整個上京都凝著一層幽寒。
馬車駛出京郊，荒原逐漸袒露在視線裡，李長樂撩開車簾，指著遠處一片覆雪的山林，語調裡帶著雀躍：“還記不記得？咱們就在那兒埋了兩壇十里香。”
“你當真還記得清地方？”謝清予縮在狐裘裡，聲音悶悶的。
這樣的天氣，合該窩在暖閣，守著紅泥小爐，剝烤栗子、翻閒書才對。若非李長樂軟磨硬泡，她斷不會踏出府門半步。
李長樂是為了一隻狐狸。
她不知從哪兒得的訊息，說北山近來出現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狐，極通人性。
想著自家那個六歲了還不曾開口說話的堂妹，終日只與狸奴玩耍，便動了心思：若能尋得這靈狐陪伴，或許那失魂之症能有一線轉機。
馬車碾過凍土，吱呀作響。
謝清予的目光卻被窗外景象牽住，眉頭漸漸蹙緊。
沿途己遇見好幾撥流民，瑟縮在破廟或傾頹的土牆邊，衣衫襤褸，形銷骨立，可見到她們的車馬經過，卻無人上前。
“往年這時節，京郊也有這麼多乞兒麼？”謝清予問。
李長樂搖頭，笑意淡了下去：“許是今冬雪災太重，朝廷明明撥了賑銀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突然踉蹌撲到路心。
車伕猛勒韁繩，馬兒嘶鳴著揚起前蹄。
“貴人！求貴人發發善心！我家小妮子……快不行了，求口熱湯，求口熱湯啊！”老者匍匐在冰冷的雪地裡，額頭磕在踩實的冰面上，砰砰作響。
不遠處，一個破草蓆搭成的窩棚下，老婦蜷身緊摟著懷裡一團破布包裹的瘦弱孩子。晨光慘淡，照見她那雙乾涸的眼，正死死望向這裡。
擠在周遭的流民神情麻木，眼睛看著此處，眼裡卻沒有半點情緒。
謝清予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，車簾在她手中皺成一團，一股陌生的滯澀感堵在胸口。
“紫蘇。”她開口，聲音有些緊：“拿些熱水吃食過去，問問他們從何處來，可曾領到過官府的賑糧。”
說完，自己先默然——若真有糧，何至於此。
她又道：“再派人回府，讓李才在城外搭幾個粥棚，先應付幾日。”
老者還在磕頭，額上己見血痕。
李長樂別開臉，聲音低低傳來：“沒用的……每年寒冬，哪家高門不在城外施粥？可凍死餓死的，何時少過？阿予，杯水車薪，你我救不過來的。”
謝清予喉間一哽。
是啊，救不過來。
她以往何曾真正看過這些人？她所作所為，所思所想，不過是扶謝謖登基，剷除異己，保自己一世富貴逍遙。
可這一刻，看著眼前這些掙扎求生的影子，才忽然驚覺，她方才的難受叫做慚愧。
萬民供養著她這樣的貴人，而貴人眼裡，可曾有蒼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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