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,謝謖指看著己然傾頹的棋局,輕輕將棋子放回棋盒,垂眸坦然道:“老師,學生輸了。”
孟卿眼中卻並無勝色,反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:“殿下天資聰穎,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,短短三年,殿下於經史子集、策論韜略上的進益,己越過旁人數年寒窗之苦。”
他一邊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撿起,分色收回棋盒,一邊緩聲道:“棋之一道,萬千變化,然歸根結底,無非‘心定’二字。殿下能於紛擾喧囂中持守本心,靜氣凝神,有此心性根基,他日必有所成。”
謝謖安靜地聽著,待孟卿語畢,他才抬起眼眸:“老師昔日曾教誨,為君者當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拱之,垂拱而治,天下歸心……學生近日重讀《史記》,至漢高祖白馬之盟,非劉氏而王者,天下共擊之。然先有韓信、彭越鳥盡弓藏,後有景帝時七國之亂,皆因權柄分配而起。再觀《唐書》,玄宗前期府兵制尚能維繫,後期廢弛,藩鎮坐大,終致安史滔天之禍,盛極而衰。”
少年墨髮以玉冠半束,容顏尚帶幾分青澀,琉璃般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望著孟卿:“軍權,乃國之重器,社稷之基石。然學生思之,執之太緊,則邊防無力,外虜易侵,放之太寬,則易生驕兵悍將,反噬其主……學生愚鈍,常自問,若身處其位,該如何權衡自處,方能既讓將士感念君恩,樂於效死,又能使其常懷敬畏之心,不敢生悖逆之念?”
孟卿心中猛地一跳,霍然抬眸,看向對面的少年。
秋光清冽,映在那雙沉靜的瞳仁裡。
他沉默片刻,反問道:“殿下以為,漢高祖殺韓信,是對,是錯?唐玄宗縱安祿山,是智,是愚?”
少年睫羽輕顫,陷入沉思。
良久,謝謖抬眸:“漢高殺韓信,非因韓信必反,乃因高祖不能制。唐玄縱安祿山,非不知其患,乃因府兵敗壞,邊鎮之勢己成,不得不倚重。除近憂而損國器,弭遠患而養癰疽,究其根本,皆因制度弛廢。”
“殿下明鑑。”孟卿頷首:“太宗立‘兵將分離’之制,免藩鎮之禍,卻致‘兵不識將,將不知兵’。突厥犯邊,南疆起禍,屢戰屢敗。至先皇廢除此制,方有轉機,然萬事皆有利弊——制度之勝,非僅人主之能,人主之智,在於立良規。”
窗外秋風拂過竹叢,沙沙作響。
謝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:“學生明白了。權術馭將,使忠良得展其才,穩固軍制,則奸佞無機可乘。”
“善。”孟卿眼中掠過一絲欣慰,他捋須頷首:“權術可馭一時,制度方安百年。為君者當如北辰,立定規矩,照耀西方。使文武百官、天下將士,皆知何為可行,何為不可行。如此,賢能自出,不肖難逞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為深沉:“然制亦非萬能,故而殿下更需修自身之德,養浩然之氣,使天下人信服。內聖而外王,德立而制行,方是長治久安之道。”
謝謖靜靜聽著,目光落回棋盤。
縱橫十九道,己印入心底。
他輕聲問:“若……若制未成,而強藩悍將己立,又當如何?”
孟卿深深看了他一眼,方緩聲道:“此如治水,堵不如疏,急不如緩。分其權,移其鎮,升其職;或以新功掩舊勢,或以恩寵化其心。更要緊的,是培植新銳,逐步更替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……其己有不臣之心。”謝謖聲音輕而冷。
孟卿沉下眼:“那便是雷霆一擊,務求徹底,此乃國運相賭,非同小可。”
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。
香爐青煙筆首而上,忽被微風拂散。
“多謝老師教誨。”謝謖起身,對著孟卿鄭重一揖:“學生必當謹記,立身以正,謀國以忠,待下以誠,禦敵以智。”
秋風捲入,寒意漸深。一棵幼松正迎風紮根,他日必成撐天棟樑。
孟卿肅然還禮:“殿下能作此想,是萬民之福,前路漫漫,望殿下永守此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