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冰城是第二天下午。火車晚點了三個小時，我坐在硬座上，看著窗外從田野變成灰撲撲的樓房，再到熟悉的、破舊的站臺。空氣裡有股煤煙和廉價香菸混合的味道，很衝，但我吸了一口，居然覺得……親切。
出站，天陰沉著，飄著小雪。我裹緊羽絨服——是秦夏準備的，頂級鵝絨，但在這冰天雪地裡，跟紙糊的似的，該冷還是冷。我打了輛車，說去“康民大藥房”。司機是個光頭大叔，從後視鏡瞥了我一眼。
“小兄弟，外地來的？那藥店早黃了，年初就關門了。”
“關門了？”我愣住，“為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，說是老闆欠債跑了，房子被銀行收了。”司機點了根菸，“你要買藥？往前兩條街有家新的，叫什麼‘安康堂’，貴是貴點，但藥全。”
“不用了，就去康民大藥房那兒看看。”
司機沒再說話，開了一段，停在一個巷子口。“裡面進不去，就這兒下吧。往前走五十米，右手邊那家就是。”
我下車，付錢，拖著行李箱走進巷子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老舊的紅磚樓，牆上貼滿了小廣告：通下水道、辦證、重金求子。地上是黑乎乎的雪水，混著垃圾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
走到藥店門口，門鎖著，玻璃門上貼了封條，日期是半年前。櫥窗裡空蕩蕩的，貨架還在，但積了厚厚一層灰。透過玻璃，能看見地上散落著幾盒過期的藥，和幾張廢紙。
我的藥店。我賣了五年藥的地方，就這麼沒了。
心裡有點堵，但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好像丟了什麼，但好像又沒丟——畢竟我在海城有更大的產業。可這裡，畢竟是我“生活”了二十多年的地方。
我掏出手機，開啟衛星電話的定位功能。秦夏說這部手機有特殊晶片，能記錄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，方便她們追蹤。我拍了幾張藥店的照片，發到加密頻道，附了句話：“到了，藥店關門了。”
很快，秦夏回覆：“注意安全，隨時聯絡。”
扎麗熱娃也發了條：“別亂吃東西，那邊東西髒。”
莫沫發了個茶的表情。
我把手機塞回口袋，在藥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拖著行李箱往我租的房子走。房子離藥店不遠，隔了兩條街，是個八十年代的老樓，六層，沒電梯。我住西樓，一室一廳，月租五百。
爬樓梯的時候，我腦子又開始閃畫面。但不是記憶重疊，是……預測？我能“看見”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：我會走到402門口，鑰匙插進去，擰不動——鎖換了。我會敲門，沒人應。然後房東王阿姨會從樓上下來，罵罵咧咧地讓我交錢。
果然，走到402門口，我掏出鑰匙——是海城別墅的鑰匙，不對。我又摸了摸口袋，找到一串舊鑰匙，其中一把鏽跡斑斑的，是這兒的。插進去，擰不動。
換了。
我敲門。咚咚咚。
沒人應。
我又敲，重了點。
樓上傳來開門聲，然後是拖鞋趿拉地面的聲音。一個胖女人從五樓下來，穿著花睡衣，頭髮卷著髮捲，手裡拿著鍋鏟。
“敲什麼敲！催命啊！”她瞪著我，然後愣住，“劉一手？你還知道回來？”
是王阿姨。和記憶裡一樣，嗓門大，臉色差。
“王阿姨，我……”
“你別叫我阿姨！”她把鍋鏟往樓梯扶手上一敲，哐噹一聲，“房租呢？五百塊！拖了半個月了！今天不交，你就睡大街！”
我從錢包裡掏出五百現金——是秦夏給的卡里取的。遞給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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