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宴的熱鬧還沒徹底散乾淨，京城裡關於沈硯的新議論，便己經悄悄換了方向。
起初仍是詩。
茶樓裡說他一詩驚滿園，書肆裡抄他那兩首春宴之作和《春城賦》，連閨閣女眷傳看的小冊子裡，也開始夾著“沈家公子”西個字。可詩名這東西，一旦傳得夠廣，便總有人嫌它太輕。
輕到像一陣風，刮過就過。
於是某些更講究的人，便開始問另一句話。
這沈硯，若只是會詩，倒也罷了。
若連實務也不是草包，那就不是一場春宴能解釋的了。
這話最早，是從城南那家酒樓裡傳出去的。
前些日子，沈硯在樓上拆那幾名士子“減鹽課、削軍費”的空談時，本只是順嘴損人，順手說了幾句運輸、耗損、倉儲與邊軍實需的常識。對他來說，那頂多算現代人被無數報表和物流邏輯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。
可對這個時代的許多文士而言，這種說法便很不一樣。
詩詞文章，他們人人都能評一嘴。
鹽價為什麼貴，軍費為什麼總是越撥越空，糧草為什麼一層層走下去便薄了，中間究竟漏在哪裡——這種東西，卻不是喊幾句“愛民”“節用”便能糊弄過去的。
幾日後，城中一處不算張揚的小聚上，幾位清流出身的中年文士便說起了此事。
席上沒有少年意氣，也沒有春宴那種半真半假的熱鬧，更多是幾名在朝局邊緣己有些分量、卻仍自持風骨的文人閒談。
有人放下茶盞，先笑了一聲。
“如今京中倒有趣，一個沈家敗家子，叫你們議了半個月還沒議完。”
另一人搖頭：“詩好，自然有人議。可我聽的，不只是詩。”
“哦？”
“前幾日酒樓裡，他順口說鹽課、軍費那幾句，我叫人細細學了來。”
那人說著，將聽來的大意複述了一遍。
席間幾人起初還帶著點聽笑話的神色，聽到後頭，神情卻都漸漸正了些。
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捋須道：“若只會作詩，不算稀奇。少年得意，偶有靈思，也未必不能成兩篇佳作。”
“可若真能看見鹽路層層盤剝、軍資中途漏耗，那便不是詩才，是眼力了。”
又有人皺眉道：“可他到底年紀輕，且從前名聲太壞。會不會不過是聽來幾句，藉著嘴快說得漂亮？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
先前那人點頭，“所以才有意思。若只是會詩，那是風流談資；若詩名之外還有幾分真本事，沈家這個兒子，就得重新看了。”
“重新看？”另一人淡淡一笑，“怕是不止你我想重新看。”
這句話落下，席間便沒再往深處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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