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談過兩句。”沈硯很坦然，“主要是那幾位仁兄說得太像在用嘴運糧，我一時沒忍住。”
另一位文士看著他，緩聲道：“既如此，便請教沈公子一個小題。”
沈硯心裡一動，面上卻仍舊散漫：“先生若問詩，我今天沒帶春風；若問賬，我倒還能算算。”
那文士並未理會他的貧嘴，只道：“若一州遭澇，倉中有糧，鄰州亦可調糧，可兩地之間道路泥濘，車行緩慢，災民卻等不得。此時該先保路上運得快，還是先保到手糧足？”
這題不大，卻很妙。
不是朝堂大策，只是一道極具體的小題。
可越具體，越試得出人是真懂，還是隻會空說。
常福站在後頭，己下意識屏住了氣。
沈硯卻連眉頭都沒皺，只往旁邊讓了半步，順手拿起店門口攤子上擺著的兩隻竹筐，又指了指一旁裝豆子的木鬥。
“這題不難。”
他先把一隻竹筐拍了拍，“若災民等著吃飯，先想的便不該是‘哪邊糧最多’，而該是‘哪一口先能吃進嘴裡’。”
“路爛，車慢，那大車過載看著一次運得多，未必最合適。先分輕重緩急，把最急的先拆成小股，用輕車、騾馱，甚至人挑，先送最缺糧的幾個點，保的是不斷頓。”
他說著，又拿木鬥往另一隻筐裡舀了幾下。
“至於足不足，是第二層。第一撥糧不是為吃飽，是為吊命。命吊住了，後頭大批糧再慢慢壓上去。”
兩位文士神色都己微微變了。
沈硯卻像只是順口往下說：“若一開始就只想著‘必須一趟送足’，那多半是賬面好看，災民先餓死一片。”
“還有一點，路爛的時候，最怕車都擠一條道。該修的不是全線，是幾個最卡脖子的口子。橋先墊，溝先填，哪怕只搶出兩三處能過輕車的小路，前頭救命的糧就能先進去。”
“這和打井差不多，不用先把整片地都挖開，只要先找到出水最快的地方。”
他說得極通俗，幾乎沒有一句官樣術語。
可越是通俗，越顯得邏輯清楚。
先救命，再補足。
先搶關鍵節點，不求一步到位。
不是空喊“賑災要快”，而是真知道快該快在哪兒。
那位瘦些的文士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若鄰州本就怕自家後頭也缺糧，不願先調呢？”
“那便不是運糧問題，是算賬問題。”沈硯笑了一下，“誰都怕自家吃虧，所以調糧時不能只靠道理，得讓他看見‘借出去’不會白借。或補他倉儲，或記他政績，或先拿別的物資頂上。總之得把‘救別人會不會先餓著自己’這筆賬給人說明白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忽然收了收，聳肩道：“當然，我這都是街邊閒想。真讓官老爺們去辦，裡頭門道肯定更多。”
那兩位文士看著他，眼裡那點原本只是試探的意味，己明顯變了。
不是震驚到失態，而是一種“這人居然真能往下說”的暗暗吃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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