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最近忽然安靜了。
這件事本身，就足夠讓京城裡不少等著看熱鬧的人心裡發癢。
春宴之後，他本該趁著詩名正熱，今天去這家雅集，明天赴那家文會，最好再當眾寫上幾首，把“沈家敗家子一夜成才”的戲碼唱到最滿。可偏偏他沒有。
他照舊偶爾出門，照舊嘴貧，照舊在酒樓裡能把人噎得翻白眼，可凡是那種擺明了請他去抬場子的局，他一個沒接。
這就叫很多人很難受。
捧他的，覺得這人不趁熱打鐵，簡首暴殄天物。
踩他的，則更不舒服。因為人一旦不繼續往臺上站，想抓他現行、想當場證明他不過僥倖的機會便少了。
沈硯對這種難受十分尊重。
他甚至還想再給他們加一點。
這日午後，他窩在院中曬太陽，腿上攤著一張空白箋紙，常福站在旁邊，表情像是看著自家少爺準備偷皇榜。
“少爺，您真要寫文章？”
“怎麼，像我這種文化水平，不配有點文學夢想？”
常福撓了撓頭：“不是不配，是您前陣子剛把春宴攪翻了，現在再寫東西，奴才總覺得……像是又要有人倒黴。”
沈硯一樂：“你這話我愛聽。”
他提筆，在紙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詩可以震場。
文章卻能走得更遠。
一首詩，適合在春宴那樣的場合當場砸人，讓滿座先閉嘴。可真要沿著書坊、書肆、茶樓、清談圈一路往外傳，短賦、小文反而更適合。讀書人愛抄，書坊愛印，市井也看得懂個大概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玩意兒能試邊界。
試試士林到底願意接受一個什麼程度的沈硯。
是隻肯承認他“運氣好，偶得兩首詩”，還是能往前再走半步，承認這位沈家子，或許真不止會寫幾句漂亮句子。
沈硯要寫的，不宜太長。
太長容易惹眼，也容易叫人順藤摸瓜去查。
不宜太深。
太深就不像試水，像下戰書。
於是他略一沉吟，提筆寫了一篇小賦。
寫春，寫京城風氣，寫人們嘴上說風雅、眼裡卻盡是熱鬧，末尾再輕輕一轉，落到“文章本不自貴，貴在照人心”上。
篇幅不長，文氣卻極順，帶著點似譏似嘲的清勁兒，看著不像故作深沉，反倒像一位年輕人閒來隨筆，偏又處處紮在京城眼下最癢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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