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那句“笑我泥塗人盡見”，她每次看見，心裡都會微微發緊。
因為那裡的“人盡見”裡，也有她。
她沉默著，將第一首放到一邊，又去看第二首。
《桃花庵歌》與《春宴》氣口全然不同。前者收，後者放。一個是站在春宴中央，借景寫身；一個卻像首接把席間眾人的眼光和算計都踩在腳下，笑著寫了出來。
“別人笑我太瘋癲，我笑他人看不穿。”
蘇清漪盯著這一句看了許久。
若說春宴第一首還讓她覺得，是他忽然露出了不為人知的一面；那第二首，便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訴她——這個人從來都不是她從前以為的那樣單薄。
至少，不只是那樣。
她把詩稿放下，又去拿那篇匿名文章。
《春城賦》比詩更安靜。
不喧，不烈，卻字字都像順著京城眼下的風寫出來的。寫春色，寫士人，寫風雅場面裡包著的熱鬧心腸，最後卻落到一句“文章本不自貴，貴在照人心”。
蘇清漪讀完之後，久久沒有翻頁。
這篇文章，比那兩首詩更讓她難受。
因為詩還可以說是情境所逼、靈思乍現。可文章騙不了人。它要的是眼界，是章法，是一種很穩的筆力。
而這些東西，絕不該出現在她記憶裡那個只會揮金如土、滿身荒唐的沈硯身上。
她試著把這篇賦和從前那個沈硯疊在一起。
疊不上。
再試著把春宴上那兩首詩、書肆裡那次對答、隔牆替她堵回趙公子的那幾句話，都放到一起。
仍舊疊不上。
像是兩個人。
可偏偏，那張臉，那副懶散帶笑的樣子，又都還是同一個人。
青杏立在一旁，見她遲遲不動，小心問：“小姐，這些……您看著像嗎？”
蘇清漪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不像。”
青杏愣了愣。
她本以為小姐會說“不信”“未必”，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句。
蘇清漪像是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，便又補了一句：“不像從前。”
這幾個字說出來，她自己心裡也跟著更沉了一分。
與此同時，蘇家另一處偏院裡，方才在廳上急著開口的那位旁支族叔，正與自己兒子低聲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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