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鍋開火那天，舊蠟坊裡難得一早就熱了起來。
院門一關，外頭城西巷子裡的吆喝聲便像隔了層布，只剩院中井邊打水、灶房添柴、鍋勺碰響的動靜，一下一下，聽著倒真像那麼回事。
常福站在灶房門口，興奮得像今日不是做香皂，是少爺要當場點石成金。
“都快著點，都快著點！這可是咱們第一鍋！”
葛七抱著濾過的油桶，忍不住嘀咕：“第一鍋就第一鍋，你喊得像第一胎。”
常福立刻瞪眼：“你懂什麼，這叫開門紅。”
“紅不紅還不知道。”老孫蹲在灶前試火，嘴裡叼著根細木籤，慢吞吞道，“先別把話說太滿，鍋沒開之前，什麼都不算。”
這話說得很匠人。
穩，也帶著一點不肯輕易服人的謹慎。
沈硯倒不在意。他今日穿得很輕便，袖口紮了起來，站在灶房門邊，手裡拿著一張寫了配比和步驟的紙，看起來比往日去詩會時認真多了。
“行了，少說廢話，按順序來。”
“葛七，油再濾一遍，別怕麻煩。底下沉的雜東西一點都別帶進去。”
“老孫，灰鹼水先別急著全倒，按我剛才說的分兩回試。”
“梁三，看火，穩著來。今天誰把火燒得跟要燉豬頭一樣，我就把誰按鍋邊聞一天。”
院裡幾個人嘴上都應了，心裡卻多少有點懸。
畢竟這活兒，大家誰都沒真做過。
說是胰子，不太像尋常胰子；說不是胰子，偏偏又是拿油、灰鹼、鍋灶這些老東西折騰。最關鍵的是，東家還是個全京城出名會折騰的沈家少爺。
雖然這些日子他安排院子、分人、定規矩，瞧著確實不像胡來，可真到了要下鍋這一步，眾人心裡那點“少爺是不是一時興起”的影子，還是沒全散乾淨。
沈硯自己也沒嘴上吹得多輕鬆。
他記得皂化的大概思路，也知道油脂和鹼液是根本，可記得是一回事，真正拿到這時代粗糙的原料、粗糙的鍋灶、粗糙的人手裡去做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前世網際網路上看看影片，覺得這玩意兒不難。真自己落地，才知道老祖宗那句“紙上得來終覺淺”不是裝深沉，是純經驗之談。
第一步先熬油。
葛七和老孫守著大鍋，把油料慢慢化開，浮在上頭的細渣一點點撇出去。院裡很快就有了股說不上香的味兒，帶著油氣，也帶著鍋火氣。
常福本來湊得最近，聞了半天，鼻子都皺了。
“少爺，咱們這做的是香皂，不是紅燒肉吧？”
沈硯頭也不抬：“你再多說兩句，我就讓你負責聞香型，聞到你晚上做夢都打噴嚏。”
常福立刻閉嘴。
油熬好，濾過，接著便是灰鹼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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