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宴之後，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兩種人。
一種是前幾日還笑他笑得最響，這幾日忽然改口，誇得像是自己當初慧眼識珠。另一種則更講究些，不在大庭廣眾裡爭，轉頭便遞帖子，請你去“小坐一敘”“共賞新釀”“雅談兩句”。
說白了，都是後續應酬。
沈硯原本對這種局沒多大興趣。
大局上，他剛把詩名踩穩一點，眼下最該做的是低調，不是繼續滿城亂竄給人當風景。可這回送來的帖子，卻有點不一樣。
帖子不大，箋紙卻講究，字寫得也規矩，不張揚，不酸腐，只說邀幾位熟客小聚，聊春宴餘興，不涉公開唱和。
更妙的是，署名那位主人，正是春宴那日席上並不起鬨、卻在散宴後主動與他說過幾句體面話的一位中年雅士。
這種人請你，不像是拿你當笑話，也不像是純蹭你詩名。
像是有人想隔近一點，再看清楚些。
常福接過帖子時還挺激動：“少爺，這是好事吧？比起春宴那種滿園子都盯著您，這種小宴總歸鬆快些。”
“鬆快？”沈硯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一遍，笑了笑，“人越少，越不鬆快。大場面看熱鬧，小場面看成色。”
“那咱們還去嗎？”
“去啊。”
沈硯把帖子往桌上一擱，“都遞到這兒了，不去顯得我心虛。再說，我也想看看，這回請我去的，到底是酒，還是眼睛。”
雅宴設在城西一處私宅，不大，卻處處都透著精緻。沒有春宴那種大開大闔的園林排場，只有一座兩進小院，竹影臨窗，水石點景，門外車不多，停著的卻都低調得很有分量。
沈硯下車時，先掃了一眼門前。
三輛馬車，兩輛外頭不顯，只在轅木、輪轂與簾角細節處露出講究；還有一輛更簡單，簡單得像故意不叫人認。
這種地方，看著像文人小聚，實則比春宴更會篩人。
門口迎客的僕役也很利落，不像普通人家下人那般熱絡，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。見了沈硯，神色既不輕慢，也不顯得過分奉承，只穩穩一禮。
“沈公子，裡頭己候著了。”
沈硯點點頭，進門時心裡先記了一筆。
規矩太穩，不像純文士之家。
進了內院，席果然不大。
滿打滿算不過七八人，都是春宴後在京中頗有些風評的角色。有一位年長名士，有兩名清談出身的中年文士，還有兩位氣度不俗的年輕公子，看著不像只會寫詩作賦的書生，倒更像家裡本就不缺門路的那種人。
坐席也很有意思。
主位空著半分，不顯，卻叫旁人都下意識不往那邊靠得太近。主人坐得略偏，像是今日雖由他做東，卻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最重之人。
沈硯才一入席，心裡那股熟悉的感覺便又浮了上來。
有人在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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