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憨一夜沒睡。不是不想睡，是右眼裡的東西太多了。以前左眼能看見線，但那是眯著的時候，模模糊糊的，像隔著一層紗。現在右眼不一樣，右眼是睜開的，看見的線清清楚楚。白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、紅色的、金色的、綠色的。從每個人身上延伸出去，從每棟房子上延伸出去，從每棵樹上、每株草上、每朵花上延伸出去。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張大網，把整個天玄宗都罩在裡面。
他躺在床上，睜著右眼看著屋頂。屋頂上有線，很多線。木頭上有線，灰色的，從這根木頭連到那根木頭。瓦片上有線，灰色的，從這片瓦連到那片瓦。灰塵上有線，白色的，很細，從這粒灰塵連到那粒灰塵。他眨了眨眼，線還在。他閉上右眼，線沒了。睜開，線又出現了。
他坐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藥園，月光照在蘿蔔苗上。蘿蔔苗上有線，綠色的，從根部延伸到葉尖。葉尖上有一點綠光，在風裡晃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又抬頭看天空。天空上有線，很多線。白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、紅色的、金色的。從地面上延伸出去，一首延伸到天空深處，看不見盡頭。其中有一根線，紅色的，很粗，從天玄宗主殿的屋頂延伸出去，往北邊去了。跟白天看見的一樣。
他盯著那根紅線看了很久。紅線在動，不是晃，是慢慢地往北邊移動。像一條河，在慢慢地流。流得很慢，但一首在流。從主殿的屋頂流出來，往北邊流。不知道流到哪裡去。
“蒙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紅線在動。”
“往哪動？”
“往北邊。很慢。但一首在動。”
蒙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白天看見的紅線，是從主殿屋頂出去的。現在還在？”
“還在。一首在動。”
“你能看見它的源頭嗎？”
石憨眯著左眼，用右眼看。紅線從天玄宗主殿的屋頂伸出來，他順著紅線往下看——穿過了屋頂，穿過了房梁，穿過了柱子，穿過了地面。一首往下，往下，往下。穿過了石頭，穿過了泥土，穿過了靈脈。靈脈在下面跳動，很弱，很慢。紅線從靈脈裡伸出來，穿過靈脈，穿過泥土，穿過石頭，穿過柱子，穿過房梁，穿過屋頂，往北邊去了。
“源頭在靈脈裡。”石憨說。
“靈脈？”
“嗯。紅線從靈脈裡伸出來的。穿過整個天玄宗，往北邊去了。”
蒙先生沒有回答。很久都沒有回答。久到石憨以為他睡著了。
“蒙先生？”
“我在。”蒙先生的聲音很沉，“那條紅線——是藥老的。”
石憨的手抖了一下。“藥老的？”
“嗯。他紮根在靈脈裡。他的根鬚就是紅線。你看見的紅線，是他的根鬚。從靈脈裡伸出來，穿過天玄宗，往北邊去了。北邊有什麼？”
“歸墟秘境。沈青說的。”
蒙先生又沉默了。
“蒙先生？”
“歸墟秘境……”蒙先生的聲音很輕，“你娘也去過。”
石憨愣了一下。“俺娘去過歸墟秘境？”
“也許。她死之前，去過北邊。回來之後，就把左眼給了你。”
石憨沒說話。他站在窗邊，看著那根紅線。紅線在動，慢慢地往北邊流。從靈脈裡流出來，穿過整個天玄宗，流到北邊去。流到歸墟秘境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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