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娘來的時候，石憨正在給蘿蔔施肥。糞肥，是他從山下村子裡挑來的，臭烘烘的。沈青捂著鼻子站在遠處，看著他一勺一勺地澆在蘿蔔根上。石憨不嫌臭，他娘以前也用糞肥，說糞肥養地，地養蘿蔔，蘿蔔養人。他澆得很慢，每一棵都澆到了，澆完還用土蓋上，怕臭味飄到隔壁藥圃去。隔壁藥圃現在空著，沒人種，但石憨覺得以後會有人來種。
“石憨——有人找你。”沈青站在藥園門口，聲音有點奇怪。
石憨放下勺子，抬頭看。藥園門口站著一個人，是個女人，三十來歲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，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。風韻猶存，眉眼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媚態。石憨愣了一下了。“三娘？”
柳三娘笑了，笑容跟以前一樣，眉眼彎彎的。“憨子，好久不見。”
石憨站起來，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，走過去。走到柳三娘面前，站住了。他比柳三娘高了整整一個頭，低著頭看她。柳三娘瘦了，比以前瘦了很多。顴骨突出來，眼睛顯得更大了。衣裳空蕩蕩的，像掛在衣架上。手上有繭子，比以前多了，比以前厚了。是幹活磨出來的。
“三娘，你咋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柳三娘往藥園裡看了一眼。蘿蔔地、藥圃、小屋、水缸、灶臺。跟石家的柴房不一樣，但一樣簡陋。“你就住這？”
“嗯。挺好的。有地種，有房住。”
柳三娘沒說話。她走進藥園，在蘿蔔地邊上蹲下來，摸了摸蘿蔔葉子。葉子很綠，很嫩，上面有露水。“你種的？”
“嗯。俺娘留下的種子。”
柳三孃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娘留下的？”
“嗯。種了兩個月了。再過一個月就能吃了。”
柳三娘站起來，看著石憨。他的右眼很亮，左眼眯著。跟以前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，他的右眼裡有一點藍光，很淡，在瞳孔深處轉。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能看見了。能看見線了。”
柳三孃的臉色變了一下。“線？”
“嗯。金色的、紅色的、綠色的。什麼顏色的都有。”石憨看著她，“三娘，你身上有條線。紅色的。從你心臟連出去，往北邊去了。”
柳三娘退了一步。她的手在抖，嘴唇也在抖。“憨子——你看見了？”
“嗯。在石家的時候就看見了。那時候俺不敢睜開，眯著看見的。紅色的，很細。現在粗了。”
柳三娘低下頭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青從遠處走過來，站在石憨旁邊，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。
“三娘，你來找俺有事？”
柳三娘抬起頭。眼睛紅了，但沒有哭。“憨子——石家出事了。”
石憨的手攥緊了。“什麼事？”
“你走了之後，馬家又來人了。不是馬元昊，是馬家家主。金丹後期。他說石家藏了不該藏的東西，要搜。族長不讓搜，他就打。族長被打傷了，石虎也被打傷了。石家的人跑了一半。”
“藏了什麼東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馬家家主沒說。但他一首在找。把石家翻了個底朝天。最後沒找到，就走了。”柳三孃的聲音很輕，“走之前他說了一句話——‘東西不在石家，就在那個廢柴身上。’”
石憨愣了一下。“俺身上？”
“嗯。他說你身上有石家藏的東西。讓你交出來。”
石憨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身上有什麼？一件粗布衣裳，一條褲子，一雙布鞋。腰上掛著斧頭，懷裡揣著蘇晚晴給的玉牌，布包裡裝著換洗衣裳和木盒子。木盒子是娘留的，斧頭是劈柴用的，玉牌是蘇晚晴給的。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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