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憨一夜沒睡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著。柳三孃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——你娘叫馬素雲，是馬家家主的妹妹。她嫁到石家不是自願的，是被逼的。她生了你就變了，不想當馬家的工具了。馬家家主派藥老去吃了她。她死之前把左眼給了你，讓你替她看著這個世界。
石憨躺在床上，右眼睜著，看著屋頂。屋頂上的線在動，灰色的，從這根木頭連到那根木頭，從這片瓦連到那片瓦。很亂，很密，像一張破網。他用右手摸著那塊玉佩。玉佩很小，掌心大，白色的，上面刻著一個“雲”字。是他孃的名字。馬素雲。他把玉佩舉到眼前，用右眼看。玉佩裡有線，金色的，很細，從玉佩裡面延伸出來，穿過屋頂，穿過天空，往北邊去了。跟他身上的金色線並排著，像兩條河，並排著流。
“蒙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娘叫馬素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馬家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被逼著嫁到石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藥老吃了她。”
“嗯。”
石憨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蒙先生，你早就知道？”
蒙先生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為什麼不告訴俺？”
“告訴你又能怎樣？你打不過藥老，也打不過馬家家主。告訴你，只會讓你去送死。”
石憨沒說話。他知道蒙先生說得對。他打不過藥老，也打不過馬家家主。上次打藥老，左臂廢了。如果不是藥老的主根斷了，他可能己經死了。馬家家主比藥老更強。金丹後期，整個東荒都找不出幾個。他一個煉氣一層，怎麼打？
“那俺什麼時候能打？”
“等你的右眼長好。等你的左臂恢復。等你的經脈擴開。等你的修為上去。”蒙先生頓了頓，“至少要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太久了。俺等不了。”
“等不了也要等。你娘等了三年。等到了你。她沒等到自己。”蒙先生的聲音很輕，“你不能急。急了就會死。死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。”
石憨沒說話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，攥得很緊。玉佩很涼，很滑，像他孃的手。他孃的手也是涼的，滑的。小時候他娘摸他的臉，手涼涼的，滑滑的。他問娘你的手怎麼這麼涼，他娘說不涼，是你的臉熱。他信了。後來才知道，他孃的手就是涼的。從嫁到石家那天起，就是涼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青來叫他吃飯。推開門，看見石憨坐在床上，手裡攥著那塊玉佩。右眼睜著，左眼眯著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，一夜沒睡。
“你一宿沒睡？”
“睡了。睡了一會兒。”
沈青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“你還在想你孃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沈青伸出手，放在石憨的手背上。手很涼，很瘦，骨節突出。“石憨，你娘在等你。你不能垮。你要好好的。等蘿蔔長大了，等左臂好了，等右眼能看清楚了。然後去北邊。去找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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