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，快亮了。
霧還沒散，淡得像一層紗，裹著藥園，裹著屋前的白菜，也裹著屋裡那點快要散了的氣息。
風很涼，吹過窗欞，沒聲音。
藥園裡很靜，靜得能聽見石憨的呼吸，靜得能聽見他娘微弱的心跳，靜得，連一根針掉在地上，都像是驚雷。
石憨坐在床邊，背挺得很首。
他握著他孃的手，己經握了一夜。
這雙手，很涼，涼得像深秋凌晨的露水，滑得像山間的玉石，可骨節，卻越來越突出，硌在他的掌心，輕輕的，卻重得像一座山。
他不敢松。
不敢動。
不敢眨眼。
他怕，一鬆，這雙手就滑走了；一動，這最後一點溫度，就沒了；一眨眼，眼前的人，就再也看不見了。
他等了二十年。
從垂髫稚童，等到身形挺拔，從懵懂無知，等到獨守藥園，從日升月落，等到歸墟尋親，他等了整整二十年，才把娘等回來。
可才短短幾日，又要送她走。
世間最苦的，莫過於久別重逢，卻又是短暫相守，終究要別離。
榻上的人，忽然輕輕動了動。
她緩緩睜開眼。
左眼依舊微眯，右眼睜著，瞳孔深處那點淡藍的光，很弱，卻很亮，像黑夜裡唯一的星，一眨不眨地看著石憨。
看了很久，久到像是要把他的模樣，刻進骨子裡，帶到天涯海角，帶到輪迴轉世。
她的嘴唇，輕輕動了動。
聲音很輕，輕得要湊近了，才能聽清，卻字字清晰，砸在石憨心上。
“憨兒。”
石憨的喉結，滾了一下。
他壓著喉嚨裡的哽咽，聲音沙啞，卻答得極快，極穩。
“嗯。”
“娘在。”
他娘搖了搖頭，目光緩緩轉向窗外，嘴角，勾起一抹極淡、極溫柔的笑。
那笑，很輕，很暖，像春日裡的第一縷風，吹化了冰雪，也像秋日裡的第一顆果，藏著圓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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