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老是在第一百二十天開始反撲的。不是根鬚，不是新肉，是他的本體。那棵萎縮到拳頭大的人參，在靈脈深處開始膨脹。從拳頭大長到海碗大，從海碗大長到臉盆大，從臉盆大長到磨盤大。根鬚從裂開的地面鑽出來，像蛇，像樹根，像無數隻手。它們爬過藥園，爬過蘿蔔地，爬過白菜，爬過金色苗。纏住了石憨的腳踝。
石憨睜開眼睛。他的左眼金光大盛，右眼藍光如海。他看見了——靈脈深處，藥老的人參本體在膨脹。灰褐色的表皮撐開了，裂開了，露出裡面金色的肉。肉上有無數個節點，密密麻麻的，像天上的星星。每一個節點都在發光，都在跳動，都在吸收靈脈的靈氣。
“你要出來了。”
“嗯。我要出來了。”藥老的聲音從地下傳上來，不再是悶的，是亮的。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，越來越近。“你打了我一年。我忍了一年。你打了我多少次？一百次？一千次？你不累，我累了。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石憨站起來。他的腿被根鬚纏住了，他用力一掙，根鬚斷了。更多的根鬚湧上來，纏住他的腳踝，纏住他的小腿，纏住他的膝蓋。他左眼金光一閃，根鬚斷了。又湧上來，又斷了。斷不完。
楚靈兒站在藥園門口，臉白了。“大個子哥哥——”
“別進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別進來。”
她站在門口，手在抖。沈青站在她旁邊，拉著她的袖子。蘇晚晴從山下跑上來，白色長裙，腰懸長劍。君無邪也從另一邊走過來，青色道袍，腰上掛著劍。兩個人同時站在藥園門口，看著裡面的石憨。他的腿上纏滿了根鬚，他一邊掙，一邊斷。掙不完，斷不完。
“我來幫你。”蘇晚晴拔劍出鞘。
“我也來。”君無邪也拔劍出鞘。
石憨沒回頭。“別進來。你們進來了，我還要照顧你們。”
蘇晚晴的劍停在半空。君無邪的劍也停了。她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一個人扛。
地面裂開了。藥老的本體從裂縫裡鑽出來。磨盤大，金色的，發著光。它浮在空中，根鬚從它身上垂下來，像柳條，像簾子，像無數條手臂。根鬚在空中舞動，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哭，像笑，像風吹過枯葉。藥老的臉出現在人參的頂部。很老，滿臉褶子，眼睛是綠色的。他看著石憨，笑了。
“你打了我一年。今天該我打你了。”
根鬚抽過來。不是一根，是幾十根。帶著破風聲，像鞭子，像刀，像閃電。石憨左眼金光一閃，看見了所有根鬚的節點。他出拳，一拳打斷三根，又一拳打斷五根。但根鬚太多了，打斷一根，又長出兩根。他的衣裳被抽破了，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，血順著臉頰流下來。他沒有退。
君無邪衝進來了。劍光一閃，斬斷十幾根根鬚。蘇晚晴也衝進來了，劍光再閃，又斬斷十幾根。三個人背靠背，站在藥園中間。根鬚從西面八方湧過來，像潮水。三個人，三把劍，兩個拳頭。斬不斷，打不完。
“你打不完。”藥老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，“我有幾千條根。你斬斷了，它們又長出來。你打不完。”
石憨沒說話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藥老的臉。他的左眼金光在流，右眼藍光在轉。他看見了——藥老的心臟。在人參的最深處，那顆綠色的珠子。比一年前大了，比一年前亮了。珠子上有兩道裂痕，是他娘留下的，是他打的。但裂痕在癒合。新肉在長。粉紅色的，嫩嫩的。
“俺打你的心。”
石憨跳起來。一拳打在人參上。人參震了一下，根鬚縮了一下。藥老的臉扭曲了。“你——”
石憨又打了一拳。人參又震了一下，裂痕大了。綠色的血從裂痕裡噴出來，濺在他臉上。藥老慘叫了一聲。根鬚瘋狂地抽打，石憨被打飛了，撞在牆上，牆裂了。他爬起來，又衝上去。一拳，兩拳，三拳。每一拳都打在珠子上。裂痕越來越大，綠色的血越噴越多。藥老的慘叫聲從靈脈深處傳上來，整個天玄宗都聽見了。
君無邪斬斷身邊的根鬚，衝到他旁邊。“你瘋了？”
“沒瘋。”
“你會死的。”
“不會。”
蘇晚晴也衝過來，站在他另一邊。“我們一起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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