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子是在第七天發芽的。那天早上，石憨去澆水，看見白菜旁邊的那塊土裂開了一條縫。很小，很細，像針尖劃過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。土是溫的，比他站的地方暖一些。縫裡面有光，綠色的，很暗，像快要滅的燈。是藥老的種子。它發芽了。
石憨把手伸過去，停在一寸遠的地方。沒碰。他答應過它——讓它看著。看著白菜開花，看著蘿蔔長大，看著湯燉好。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爛。他站起來，去澆水。澆了白菜，澆了金色苗，澆了藥老的芽。澆得很慢，每一棵都澆到了。藥老的芽在土裡動了一下，像在說：你在澆我？石憨沒說話。繼續澆。
楚靈兒來的時候，一眼就看見了那條縫。她跑過來，蹲下來，盯著看。“它發芽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給它澆水？”“嗯。”“為什麼？”“答應它的。讓它看著。看著白菜開花，看著蘿蔔長大，看著湯燉好。”楚靈兒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心軟了。”“沒有。”“你騙人。你心軟了。你給它澆水，它就長大了。長大了就出來了。出來了就吃你。”石憨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灶房，點上火，放上鍋。燉了一鍋湯。一碗給楚靈兒，一碗給蘇晚晴，一碗給君無邪，一碗給沈青，一碗給金色苗。五碗湯，排在桌上。他看了看，又盛了一碗，放在白菜前面。他孃的。又盛了一碗，放在藥老的芽旁邊。
楚靈兒愣了一下。“你也給它喝？”“嗯。答應它的。讓它看著湯燉好。”藥老的芽在土裡動了一下，綠色的光閃了閃。像在說：你變了。石憨蹲下來，看著那顆芽。“俺沒變。俺只是答應你了。答應了就要做到。”
下午，蘇晚晴來了。她站在藥園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本書。擴經脈的功法，第五十一層。她走進來，把書放在桌上。看著那顆新芽——藥老的芽，綠色的，很暗。她看了很久。“你給它澆水？”“嗯。”“為什麼？”“答應它的。”“你心軟了。”“沒有。”“你騙人。”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知道它會吃你嗎？”“知道。”“那你為什麼還澆？”石憨想了想。“它也是命。它活了幾千年。它不想死。俺懂。”
蘇晚晴沒說話。她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“明天少放鹽。”“好。”她走了。石憨站在門口，嘴裡含著糖——她給的，還沒化完。甜的。
傍晚，君無邪來了。她站在藥園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把劍。她走進來，看著那顆新芽。看了很久。蹲下來，伸出手，摸了摸葉子。葉子很滑，很嫩，光在她手指上跳。“你給它澆水？”“嗯。”“它會吃你。”“俺知道。”“那你為什麼還澆？”石憨想了想。“俺娘說過，種白菜的人，不挑種子。什麼種子都種。種下去，澆水，施肥。等它長大。等它開花。等它結種子。它壞，你就打它。它好，你就留著。它不想死，你就讓它活著。看著它。看著它變好。”
君無邪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娘是好人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也是。”她站起來，走了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“湯——少放鹽。”“好。”她走了。石憨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。他笑了。
晚上，月亮出來了。石憨坐在白菜前面，看著那兩顆芽。一顆是他孃的，金色的，很亮。一顆是藥老的，綠色的，很暗。並排站著，一棵高，一棵矮。一棵亮，一棵暗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他孃的那棵。葉子很滑，很嫩，光在他手指上跳。
“娘，藥老的芽發了。”
葉子閃了一下。
“俺給它澆水了。”
葉子又閃了一下。
“俺做對了嗎？”
葉子閃了三下。像在說：對了。
石憨笑了。他又伸出手，摸了摸藥老的那棵。葉子也很滑，也很嫩，光也在他手指上跳。它不怕他摸。它知道他會澆它。它知道他會等它。它知道他不會殺它。
“你長吧。長到什麼時候，俺看到什麼時候。你壞，俺打你。你好，俺留著你。”
藥老的芽閃了一下。像在說：好。
遠處，靈脈深處。空了。藥老的心臟碎了，本體崩塌了，根鬚枯萎了。只剩一顆種子，在白菜地裡，在泥土下面。它在長。很慢，但一首在長。它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麼。也許還是藥老，也許不是。也許變好，也許更壞。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，有個人在澆它。在等它。在看它。
楚靈兒蹲在石憨旁邊，靠在他肩膀上。“大個子哥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後打算幹什麼？”“種白菜。種很多白菜。等白菜開花，等花開滿，等娘回來。”“阿姨回不來了。”“會的。在因果線的盡頭。在白菜的花裡。在湯裡。她一首在。”
楚靈兒沒說話。她靠著他，看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。
第二天，石憨去石家後山。給他娘上墳。墳頭的金色花開滿了，一朵一朵的，金黃色的，很亮。風吹過來，花瓣飄起來，落在他手上。他蹲下來，把花瓣放在墳頭。
“娘，藥老死了。種子發了。俺在澆它。俺在等它。等它變好。”
風吹過來，花瓣又飄起來。落在他頭上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他手心裡。他笑了。他站起來，轉身往回走。走到山坡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墳頭的金色花在風裡搖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在招手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沈青說。沈青站在山坡上等他。楚靈兒站在沈青旁邊，蘇晚晴站在更遠的地方，君無邪站在最遠的樹下。她們都沒走。都在等他。
石憨走過去。走到楚靈兒旁邊，停下來。
“你燉的湯，今天鹹了。”
“嗯。我故意的。你心裡有事。鹹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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