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憨一夜沒睡。他坐在白菜前面，看著金芽和小藥。金芽到肩膀高了，葉子綠得發亮，光從葉脈裡透出來，像一盞燈。小藥到腰高了，葉子暗得發沉，光在葉子下面縮著，像不敢出來。一棵亮，一棵暗。一棵高，一棵矮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金芽。
“娘，俺明天去秘境。找歸墟之心。”
葉子閃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，三樣東西就齊了。種下去，詛咒就破了。俺就能活下來了。就能等你回來了。”
葉子又閃了一下。
他又摸了摸小藥。“你也要好好的。長慢一點沒關係。俺等你。”
小藥的葉子縮了一下。不是害怕，是——它想伸過來，又不敢。它怕石憨不喜歡它。它怕石憨覺得它壞。它怕石憨像藥老一樣，只想吃它。石憨把手放在它葉子上，沒縮回去。葉子在他手心裡涼涼的，滑滑的。它不動了。它知道他不怕它。它知道他不吃它。它知道他會回來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石憨站起來，走進灶房，點上火，放上鍋。水開了，他把蘿蔔放進去，把白菜放進去，把枸杞放進去。放完一樣，攪三下。放完一樣，攪三下。湯燉出來，很香，整個藥園都是香的。他盛了一碗，放在桌上。楚靈兒的。又盛了一碗，放在旁邊。蘇晚晴的。又盛了一碗，放在最遠的地方。君無邪的。又盛了一碗，放在灶臺邊上。鳳九歌的。又盛了一碗，放在門口。沈青的。六碗湯，排在桌上，整整齊齊。他又盛了一碗，放在金芽前面。他孃的。又盛了一碗，放在小藥旁邊。它的。
他蹲在灶臺前面，端起最後一碗湯，喝了一口。湯很燙，燙得他齜了一下牙。他娘以前也這樣喝湯，被燙到了，齜牙咧嘴的。他笑了。笑著笑著，眼淚掉下來了。他沒有擦，讓眼淚流到碗裡，喝了下去。鹹的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金芽前面，蹲下來。“娘，俺走了。等俺回來。”葉子閃了三下。他又摸了摸小藥。“俺走了。”小藥的葉子搖了搖。不是縮，是搖。像在說：好。
他轉身走了。走到藥園門口，楚靈兒站在那裡。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裙子，頭髮扎著丸子頭，手裡拎著食盒。她的眼睛紅了，沒哭。她等了一夜。
“我給你帶了桂花糕。路上吃。”
石憨接過來。“好。”
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，塞在他手裡。“擦臉用。別用君師姐的。用我的。”
石憨看了看手帕。上面繡著一朵花，粉紅色的，跟她裙子一樣。“好。”
她退後一步，看著他。“你答應我的。”
“嗯。回來給你燉湯。”
“還有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多放一勺鹽。”
石憨笑了。“好。”
蘇晚晴站在山坡上，白色長裙，腰懸長劍。她的臉很白，眼睛很亮。她從懷裡掏出一顆糖，放在他手裡。“吃顆糖。甜的。”
石憨把糖放進嘴裡。甜的。“不疼了。”
她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“走吧。”
君無邪站在更遠的樹下，青色道袍，腰上掛著劍。她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她的劍在懷裡，抱得很緊。鳳九歌站在最遠的樹下，綠色裙子，抱著胳膊。她也沒說話。西個人，站在山坡上，等他。
石憨走過去。走到楚靈兒旁邊，停下來。“你燉的湯，今天鹹了。”
“嗯。我故意的。你心裡有事。鹹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石憨笑了。他走下山坡，走上山路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很長。楚靈兒站在山坡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她沒哭。她答應過他，不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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