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五個人就上路了。石憨走在最前面,左眼眯著,右眼亮著。楚靈兒走在他旁邊,手裡抱著劍。蘇晚晴走在後面,白色長裙在風裡飄。君無邪走在最後面,懷裡抱著劍,一句話不說。鳳九歌走在最邊上,綠色裙子,抱著胳膊,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。月亮還沒落,照在官道上,白花花的,像鋪了一層霜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面有火光。不是燈,是火。房子在燒,圍牆在燒,連門口的旗子都在燒。黑煙升上去,把月亮遮住了。石憨停下來,左眼跳了一下。“馬家。”楚靈兒的臉白了。“妖獸?”“嗯。”石憨跑起來。跑得很快,比風還快。楚靈兒追不上,蘇晚晴追不上,君無邪也追不上。只有鳳九歌追上了。她是妖族,跑起來像風。
馬家城池到了。城牆塌了一半,門碎了,地上躺著屍體。人的屍體,妖獸的屍體,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血是黑的,腥臭難聞。石憨站在城門口,看著裡面。馬家的弟子在苦戰。一百多人,圍著幾十頭妖獸。妖獸比人大,比人壯,眼睛是紅的,在黑夜裡亮得刺眼。馬如風站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一把刀,刀上全是血。他的臉上有傷,胳膊上有傷,腿上也有傷。但他站著,沒倒。他看見石憨,笑了。“石憨!你來了!”“嗯。”“我就知道你會來!”
妖獸衝上來了。不是一頭,是三十多頭。有大有小,有的像狼,有的像虎,有的像牛。它們的眼睛是紅的,嘴裡流著口水,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。馬家的弟子往後退了一步。他們怕了。石憨沒退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馬如風旁邊。“俺來了。”他左眼睜開,金光一閃。他看見了——妖獸的靈氣節點,在關節轉彎的地方。跟人一樣。但它們的節點更多,更密。有的在脖子,有的在胸口,有的在肚臍。他收拳,等著。
第一頭妖獸衝到他面前。像狼,比人還大,張著嘴,獠牙上掛著血。石憨沒躲。左眼金光一閃,看見了它的節點——在喉嚨下面三寸。他抬手,一拳打在喉嚨上。拳頭不大,力氣不大,但打在了節點上。那頭狼飛出去,撞在後面的三頭妖獸身上,西頭一起倒在地上,爬不起來了。第二頭,像虎,比狼還大。它從左邊撲過來,爪子拍向石憨的頭。石憨沒回頭,左手一拳打在它的腋下。那頭虎飛出去,撞在城牆上,牆裂了,它爬不起來了。第三頭,第西頭,第五頭。一拳一個。有的打在喉嚨,有的打在腋下,有的打在肚臍。每一拳都打在節點上。每一頭妖獸都飛出去,都爬不起來。
楚靈兒衝進來了。她的劍在發光,白色的光,很亮。她一劍刺穿一頭妖獸的喉嚨,又一劍斬斷另一頭的脖子。她的劍意壓住了妖獸的靈氣,它們不能動了。她刺,一劍一頭。蘇晚晴也衝進來了。她的劍氣像風,像雨,像雪。一劍掃過去,三頭妖獸倒下。又一劍掃過去,五頭妖獸倒下。她的劍氣不傷人,只傷妖。君無邪也衝進來了。她的劍意像山,壓得妖獸喘不過氣。它們跪在地上,站不起來。她一劍一劍地刺,不急不慢。鳳九歌沒衝進來。她站在城牆上,手一揮,妖火從天上落下來,像雨,像流星。妖獸被燒得嗷嗷叫,在地上打滾。
馬如風看著他們,眼睛亮了。“石憨——你們太厲害了——”石憨沒說話。他看見了——妖獸群后面,有一頭更大的。比其他的大兩倍,像一座小山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不是紅色。它的身上有鱗片,黑色的,發著光。它站在屍體堆上,看著石憨。石憨的左眼跳了一下。他看見了——這頭妖獸的節點不在關節,在頭頂。頭頂有一塊鱗片,是金色的,比其他鱗片亮。那是它的核心。打碎了,它就死了。
妖獸頭領衝上來了。它跑起來,地都在震。馬家的弟子往後退,退到城牆根。楚靈兒迎上去,劍意壓住它。它停了一下,又衝上來了。蘇晚晴的劍氣打在它身上,鱗片碎了,但沒傷到肉。君無邪的劍意壓住它,它又停了一下,又衝上來了。鳳九歌的妖火落在它身上,它不怕火,火在它身上燒,它不停。石憨站在它面前,沒動。它張開嘴,獠牙像刀,咬向石憨的頭。石憨沒躲。他跳起來,一拳打在它頭頂。打在那塊金色鱗片上。鱗片碎了。它的頭裂開了,血噴出來,黑色的,腥臭難聞。它倒下去,地又震了一下。
石憨落在地上。他的手上有血,黑色的。他從妖獸頭領的裂開的頭骨裡摸出了一顆珠子。很小,黑色的,發著光。跟他在馬家祖祠見過的那顆一樣。天道結晶。珠子在他手心裡發著光,很涼,很滑。像他孃的手。但不是他孃的手。是天道的手。石憨把珠子攥在手心裡。“蒙先生。”沒人應。蒙先生睡了。他又叫了一聲。“蒙先生。”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。很輕,很弱,像快要滅的燈。“臭小子。”“蒙先生——你醒了?”“沒醒。這是傳音。最後一次了。魂力要散了。以後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石憨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天道結晶……是天道在收集靈氣。它在吃妖獸,吃人,吃一切有靈氣的東西。它快醒了。你只有五年。五年之內,必須破解詛咒。不然它醒了,第一個吃的就是你。”聲音越來越輕。“蒙先生——”“別哭。男子漢不哭。你娘說的。”石憨沒哭。“替我看這個世界。種白菜。燉湯。等人。”石憨說。“好。”聲音笑了。笑得很輕,像風吹過枯葉。“你比你娘強。你娘只會種蘿蔔。你還會種白菜。”聲音消失了。腦海裡空蕩蕩的。
石憨蹲在地上,手裡捧著那顆珠子。珠子很涼,很滑。他把它揣進懷裡。懷裡己經有了一把木梳,一封信,一顆黑色的珠子,一塊馬家的玉佩。他娘留給他的,天道留給他的,馬家留給他的。他站起來。馬如風走過來,臉上全是血,胳膊上纏著布條,布條上滲著血。他笑了。“石憨,你又救了我們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受傷了?”他看著石憨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黑色的,不是他的,是妖獸的。“沒。”“騙人。”馬如風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條,遞給他。“擦擦。”石憨接過來,擦了擦手。布條上繡著一個“馬”字。他看了看,還給馬如風。“髒了。”“洗洗就乾淨了。”馬如風把布條揣進懷裡。
楚靈兒走過來。“你哭了。”“沒哭。風吹的。”“沒風。”“有風。你感覺不到。”她沒說話。她拉起他的手,看了看。手上沒有傷,只有血。妖獸的血。她幫他擦乾淨。蘇晚晴走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顆糖,放在他手裡。“吃顆糖。甜的。”石憨把糖放進嘴裡。甜的。“不疼了。”她笑了。君無邪走過來,拉起他的手看了看。沒說話。鳳九歌站在城牆上,看著北邊。“還有妖獸。很多。它們在往北邊跑。”石憨抬頭看。北邊的天空上,有黑雲。不是雲,是黑氣。很濃,很重,從秘境的方向飄過來。黑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,像蛇,像藤蔓,像無數隻手。他左眼跳了一下。他看見了——黑氣裡有天道的氣息。它在召喚妖獸。讓它們去秘境。去吃更多的靈氣。去幫它醒來。
“俺要走了。”馬如風看著他。“去秘境?”“嗯。”“你一個人?”“不是一個人。”石憨看了看楚靈兒,看了看蘇晚晴,看了看君無邪,看了看鳳九歌。西個人,站在他旁邊。馬如風笑了。“馬家欠你的。你什麼時候回來,我們什麼時候幫你。”石憨沒說話。他轉身走了。走下山坡,走上山路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很長。楚靈兒跟在他後面,蘇晚晴跟在後面,君無邪跟在後面,鳳九歌跟在後面。五個人,往北邊走。北邊的天空上,黑氣在飄。像在等他們。像在等石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