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很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石憨走在最前面,左眼眯著,右眼亮著。藍光從瞳孔裡流出來,照在石壁上,照在地上,照在前面無盡的黑暗裡。洞裡很冷,比外面還冷。風從洞口灌進來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哭。楚靈兒跟在他後面,手放在劍柄上,手指在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她的嘴唇白了,臉也白了,眉毛上結了一層霜。蘇晚晴走在中間,靈氣護住了全身,但她的靈氣快用完了。君無邪走在最後面,劍意擋住了洞口,擋住了追兵。鳳九歌走在最邊上,她是妖族,不怕冷,但她的臉色很差,精血燒了兩次,還沒恢復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,石憨停下來。前面有光。不是藍光,是白光。很暗,像快要滅的燈。他走過去。洞壁上刻著字。字很深,一筆一劃的,很用力。像是有人用手指刻的。石憨的眼睛亮了。他認識這些字。是他孃的。她的字很小,很密,一筆一劃的,跟信上的一樣。
“憨兒,娘在這等你。別怕。娘在因果線盡頭等你。”
石憨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字刻得很深,摸起來有點扎手。他孃的手指。她用指甲刻的。她沒有刀,沒有劍,只有指甲。她一個人,在這山洞裡,刻了這些字。等他來。等了二十年。他沒來。她走了。去秘境了。把眼睛留給他。把白菜留給他。把信留給他。把字留給他。
“娘,俺來了。”
沒人應。風從洞口灌進來,嗚嗚地響。像是在哭。
楚靈兒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些字。她的眼淚也掉下來了。“阿姨——她在這裡等過你——”“嗯。等了二十年。”“她沒等到。”“嗯。沒等到。”石憨蹲下來,把地上的雪扒開。雪下面有一把木梳。很小,很舊,斷了兩個齒。跟他從馬家帶回來的那把一樣。他孃的木梳。她有兩把。一把放在馬家,一把帶在身上。帶在身上的這把,斷了兩個齒。她用它梳頭。梳了二十年。梳到齒斷了。梳到頭髮白了。梳到眼睛沒了。石憨把木梳撿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很輕,很舊,上面刻著一個字——雲。他孃的名字。馬素雲。
他把木梳揣進懷裡。懷裡己經有了一把木梳,一封信,三顆珠子,一塊馬家的玉佩。兩把木梳,他孃的。他站起來,看著那些字。“娘,俺走了。等俺破解了詛咒,等俺活下來,等俺回來。俺來看你。俺給你帶湯。俺給你帶白菜。俺給你帶小藥。”風停了。字不響了。洞壁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。很淡,很暗,像快要滅的燈。是靈氣。他娘留下的靈氣。她在洞壁上留了靈氣。等石憨來。等石憨看見。石憨把手放在洞壁上。靈氣流進他的手指,流進他的掌心,流進他的身體。他感覺到了——他孃的手。涼涼的,滑滑的。摸著他的臉。
“憨兒,別哭。男子漢不哭。”
石憨沒哭。他站在那裡,手放在洞壁上。眼淚在流,但他沒哭。
楚靈兒走過來,拉著他的手。“走吧。妖獸要追上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們往洞裡走。走了大約一炷香,地面開始震。不是妖獸,是山在震。石頭從洞頂掉下來,砸在地上,砸在石憨腳邊。蘇晚晴的臉白了。“塌方了——快跑——”她拉著楚靈兒往前跑。君無邪拉著鳳九歌往前跑。石憨沒跑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洞頂。石頭在裂,裂縫從洞頂延伸到洞壁,從洞壁延伸到地面。山要塌了。
“石憨——快跑——”楚靈兒在喊。
石憨沒跑。左眼睜開,金光大盛。他看見了——裂縫的節點在洞頂正中間。一塊石頭,很大,比他還大。它裂了,快要掉下來了。掉下來,洞口就封死了。他們就出不去了。他跳起來,一拳打在那塊石頭上。石頭碎了,碎成很多塊,落在地上。洞頂不裂了。山不震了。他落在地上,右拳上有血,石頭劃的。他甩了甩手,不疼。
楚靈兒跑過來,拉起他的手。“你瘋了——”“沒瘋。不打,洞口就封了。封了,我們就出不去了。”“你手流血了——”“沒事。”她從裙子上撕了一塊布,幫他纏上。纏得很緊,血不流了。蘇晚晴走過來,看著洞頂。“你打碎了節點。山不塌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怎麼看見的?”“左眼。”
君無邪走過來,沒說話。她拉起石憨的手,看了看,放下。鳳九歌走過來,也沒說話。她看著石憨,看了很久。“你跟你娘一樣。都不要命。”石憨沒說話。他轉身往洞裡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。“鳳九歌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受傷了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沒。”“騙人。你走路的時候,左腿不用力。”他走回去,蹲下來,拉起她的裙子。她的左腿上有血,很多血。裙子溼了,貼在腿上。是落石砸的。在山洞裡,塌方的時候,她沒躲開。她擋在楚靈兒前面。石頭砸在她腿上。
楚靈兒跑過來,看見她腿上的血,臉白了。“鳳九歌——你幫我擋的——”“沒幫你擋。石頭自己砸的。”“你騙人。你站在我前面。石頭砸不到你。你是幫我擋的。”鳳九歌沒說話。楚靈兒蹲下來,幫她包紮。從裙子上撕布條,纏在她腿上。纏得很緊,血不流了。“疼嗎?”“不疼。”“騙人。”楚靈兒抬起頭,看著她。她的眼睛紅了,沒哭。“謝謝你。”鳳九歌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不用謝。我欠你孃的。”
石憨站起來,繼續往洞裡走。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前面有光了。不是藍光,是白光。陽光。洞口到了。他走出去。外面是冰原,風很大,雪很大。但沒有妖獸。它們沒追上來。它們怕這個山洞。怕他娘留下的靈氣。怕他娘刻的字。怕他娘等他的心情。
楚靈兒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“它們沒追上來。”“嗯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怕俺娘。”她沒說話。她看著石憨。他的左肩還腫著,左臂還垂著。右拳上有血,布條溼了。他的臉上有淚,幹了,繃得緊緊的。但她覺得,他好看了。比任何時候都好看。
蘇晚晴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“走吧。秘境快到了。”“嗯。”君無邪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沒說話。鳳九歌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也沒說話。五個人,站在冰原上。北邊的天空上,有黑氣。很濃,很重,從秘境的方向飄過來。黑氣裡面有光,不是金色的,是黑色的。很黑,像墨,像夜,像什麼都沒有。天道在等他們。在等石憨。
石憨看著北邊。“走吧。”他走了。楚靈兒跟在他後面,蘇晚晴跟在後面,君無邪跟在後面,鳳九歌跟在後面。五個人,往北邊走。風很大,雪很大。他們走得很慢。但他們在走。一首在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