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境裡面比上次更黑了。不是沒有光的黑，是光被吃掉的黑。石憨的眼睛在發光，左眼金色，右眼藍色，兩道光切開黑暗，照出一條窄窄的路。路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走。兩邊是深淵，看不見底。深淵裡有聲音，嗚嗚的，像哭，像笑，像風吹過枯骨。楚靈兒走在他後面，手放在劍柄上，手指冰涼。她的劍在抖，不是怕，是興奮。劍感覺到了敵人。很多敵人。蘇晚晴走在中間，靈氣護住了全身，但她的靈氣不多了。君無邪走在最後面，劍意擋住了後面的路，也擋住了前面的路。鳳九歌走在最邊上，妖火在掌心跳動，照出一小片光。她的腿還沒好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但她沒說疼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石憨停下來。左眼在跳。不是普通的跳，是那種——有什麼東西在前面等他。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螞蟻，像蝗蟲，像潮水。
“來了。”
楚靈兒拔劍出鞘。劍亮了，白光從劍尖湧出來，照進黑暗裡。她看見了——前面有很多東西。黑色的，沒有眼睛，沒有嘴巴，沒有臉。只有影子。影妖。比上次多，比上次密。幾百只，幾千只，數不清。它們從深淵裡爬出來，從石壁上爬出來，從頭頂上爬下來。它們不怕光，不怕劍，不怕火。它們怕的是意。楚靈兒的劍意壓住了它們，它們不能動了。蘇晚晴的劍氣掃過去，它們散了。又聚了。君無邪的劍意斬過去，它們碎了。又合了。鳳九歌的妖火燒過去，它們化了。又凝了。它們殺不死。打散了，又聚。打碎了，又合。燒化了，又凝。它們在笑。沒有嘴巴，但石憨聽見了。它們在笑。笑他殺不死它們。
石憨沒笑。他蹲下來，把手放在地上。左眼睜開，金光流進地面，流進黑暗，流進深淵。他看見了——影妖的母體在地下。很深，比深淵還深。它很大，比藥園還大。它的身體是透明的，裡面有很多黑點，像螞蟻，像蝗蟲，像潮水。那些黑點是影妖。它們從母體裡生出來，從地下爬出來，從深淵裡湧出來。母體不死，影妖不滅。石憨站起來。
“母體在地下。”
“怎麼打？”楚靈兒問。
“逼它出來。”
“怎麼逼？”
石憨想了想。“用劍意。你的劍意能壓住影妖。母體感覺到了，就會出來。它怕你。怕你的劍意。”
楚靈兒看著手裡的劍。劍在抖，很厲害。不是怕，是興奮。“我能壓住它嗎？”
“能。你練了一萬劍。你的意滿了。”
楚靈兒閉上眼睛。她想起石憨。想起他一個人扛了那麼久。想起他娘走了，他爹走了，他一個人。想起他說“俺不一個人扛了”。她的劍不抖了。劍尖亮了，白光從劍尖湧出來，照進地下，照進黑暗，照進深淵。光很強，很亮，像太陽。影妖在叫，聲音很大，整個秘境都在震。它們怕了。母體感覺到了。它從地下往上爬，很快，很急，像被火燒了一樣。
地面裂了。母體從裂縫裡鑽出來。它比石憨大十倍，比藥園還大。它的身體是透明的，裡面有很多黑點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螞蟻，像蝗蟲，像潮水。它沒有眼睛，沒有嘴巴，沒有臉。只有一個身體。透明的，發著黑光。石憨左眼金光一閃，看見了它的節點——在身體正中間，有一顆珠子。很大，比拳頭大。黑色的，發著光。那是它的心。打碎了，它就死了。影妖就滅了。
母體向石憨撲過來。它沒有爪子，沒有牙齒，但它想吃了石憨。吃了他的眼睛。吃了他的天命之眼。楚靈兒劍意壓住它。它停了一下，又撲過來了。蘇晚晴劍氣掃過去，它停了一下，又撲過來了。君無邪劍意斬過去，它停了一下，又撲過來了。鳳九歌妖火燒過去，它停了一下，又撲過來了。它不怕劍，不怕火，不怕意。它只怕一樣東西——石憨的拳頭。
石憨跳起來，一拳打在母體身上。打在節點上。珠子碎了。母體裂了，黑氣從裂縫裡冒出來，像煙，像霧，像活的東西。它慘叫了一聲。聲音很大，整個秘境都在震。影妖在叫，也在慘叫。它們的身體裂了，散了，滅了。幾千隻影妖，一炷香的功夫，全滅了。地上只剩下黑色的灰，厚厚的一層，踩上去，噗噗響。
石憨落在地上。右拳上有血，黑色的。母體的血。他甩了甩手，不疼。
楚靈兒收了劍。她的手在抖，胳膊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。她的劍意用完了。一滴都不剩了。蘇晚晴走過來，扶住她。“你沒事吧？”“沒……沒事……就是累……”君無邪走過來，拉起她的手，看了看。沒說話。鳳九歌走過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，遞給她。“擦擦臉。有汗。”楚靈兒接過來，擦了擦臉。手帕上繡著一朵花，綠色的，跟鳳九歌的裙子一樣。她看了看，還給鳳九歌。“髒了。”“洗洗就乾淨了。”鳳九歌把手帕收起來，揣進懷裡。
石憨站在灰堆上，看著前面。前面有光。不是金色的，是黑色的。很黑，像墨，像夜，像什麼都沒有。天道缺口。到了。缺口比以前大了，大了一倍。黑光從缺口裡湧出來，像水，像血，像活的東西。它在呼吸。吸一口，黑光縮排去。呼一口，黑光湧出來。很快，很急。它在等石憨。等他進去。
石憨往前走了一步。地面震了一下。又走了一步。地面又震了一下。秘境在震，天道在震。它感覺到了石憨。感覺到了他的眼睛。感覺到了他的拳頭。感覺到了他的意。它怕了。黑光縮排去，不出來了。它在躲石憨。
石憨站在缺口前面，看著那些黑光。他的左眼在疼，右眼也在疼。不是被光刺的，是——他的眼睛認識這些黑光。他孃的眼睛認識。他爹的眼睛認識。他們都在看這個缺口。看了很久。看了一輩子。
“俺來了。”
黑光縮了一下。又伸出來了。像在說：進來。
石憨走進去。楚靈兒跟在後面，蘇晚晴跟在後面，君無邪跟在後面，鳳九歌跟在後面。五個人，走進缺口。走進天道的心臟。黑光在他們身後合攏了。像一張嘴，閉上了。秘境在震，天道在震。它在等。等石憨。等它的眼睛。
